邵艾領命到外間打電話,鐵明翻開會議材料,撮起拇指與食指使勁捏了捏眉頭,讓自己打起精神來。過會兒,邵艾又來催鐵明赴會,鐵明整整衣冠趕去赴會。
這會真長啊,這個部門人多事多,先是副總述職,再是主管呈辭,現在是員工踴躍獻言。那個小常,過了十分鍾了還在台上滔滔不絕,簡直就是磨豆漿,催又催不得。“叮——”關小梅敲了一下鈴,會議結束,呼——鐵明一起身,後背一條裏脊猛一拉直,就像被人捶了一拳一樣,一陣悶疼。鐵明扶了扶後背,剛一邁開步子,褲腿裏就像塞了棉花一樣,軟綿綿的使不上勁,原來都麻了呀。
托着疲累的身軀,鐵明慢慢回到了自己的辦公樓,剛走到外間,邵艾就神秘兮兮地對他說:
“宋先生,有位林先生等你。”
鐵明對邵艾一點頭,就向自己的辦公室走去,心裏真要把這個什麽林先生罵一萬遍,不知道下了班就是私人時間了嗎,不知道私人時間是要分給女朋友的嗎,要是不能按時趕去赴約的話,沁心這小妮子準會炸毛,一準就變小獅子。
“吱扭——”
深棕色的大門應聲而開,裏頭一位“先生”站在辦公桌前,“他”頭戴紳士帽,身披灰色長風衣,敞開垂在腿間,風衣底下形成優雅的波浪褶,底下是同色的西褲,再蹬一雙擦得铮亮的黑皮鞋,真有派頭。此人聽門開了,并不轉身回頭,手裏夾着一支燃了半截的香煙,擡起胳膊向外展開手,另一手撥開風衣,插在褲兜裏,那樣子真叫風度。
“林先生?”
鐵明禮貌性地喊了此人一聲,半晌也不見回應,心下生疑,再仔細打量了此人一番,這才看出長風衣罩着的體格是那樣嬌小,鞋也偏秀氣,不像個男人,莫不是假扮的……鐵明正要喊出,隻見那人“撲哧”一笑,一下轉過身來:
“哈哈,像吧!”
沁心丢了煙,摘了帽,一揚風衣外套,邁着方步走過來。鐵明看着她這架勢就笑了,食指中指指節擦了一下鼻尖,似要抹去自己剛才的尴尬,看沁心這一身紳士的打扮倒别有味道。
“你呀,人家在家裏等你等不來,隻好來公司找你了,到了辦公室又聽說你出去開會了,大忙人,想要見到你真不容易。”
沁心半是撒嬌,半是嗔怪,白了情郎一眼,嘟起了嘴,等他來哄。
“生氣了?”
沁心将頭一揚不理他。鐵明溫柔地捋着她的兩條辮子,柔聲勸她:
“别這樣子,要是讓人看到,還以爲我欺負你了,沒準向你爸爸告狀,我就慘了。”
沁心抿嘴一笑,聽他說得可憐,想生氣也不能。
“知道你忙,邵艾說你今天開了五個會呢,吃得消?”
“不怕,你鐵明哥是什麽人啊。——來來,到這邊坐坐。”
鐵明爲沁心搬來了一把帶靠背的凳子,搭上一條軟墊,恭恭敬敬地請沁心落座。等沁心落座後,自己才轉回到辦公桌後,坐回自己那把椅子。
一落座,鐵明就将胳膊肘撐到桌上,十指交疊,饒有興趣地看着沁心。沁心脫下風衣,搭在扶手上,優雅地翹起二郎腿,人微微斜側,兩條胳膊垂到腰的左側,交扣着十指,看鐵明正微笑地瞅着她,便問:
“在看我?”
鐵明笑了,說道:
“呵呵,什麽衣服你都敢穿——這顔色挑得不錯,黑色有時過于沉悶,白色不夠莊重,灰色正好,煙灰勝淺灰,更耐看。”
“咯咯——真是個設計家,當‘林氏’總經理還埋沒了你,得空跟我一起上街挑挑衣服去,留着你的才華不用太可惜了。”
“我奉陪,陪女朋友逛街是我的榮幸啊,呵呵!”
“那我可是受寵若驚了,你的時間多寶貴啊,扣牙縫一樣扣點給我,你就是慈善家了。”
沁心話裏藏話,大有責怪鐵明不多花時間陪她之意,鐵明敏銳地嗅到了她話裏的煙火氣兒,賠禮似的笑笑,一句都不反駁。沁心忽想到了什麽,欲言卻抿了抿嘴,上身往前一探,直視着鐵明,眨巴了兩下烏溜溜的眼珠子,一片興奮的光芒在眼裏閃耀,終于開口說道:
“我想辦一個慈善學校,嗯……幫幫那些上不了學的鄉下孩子。”
“這好哇,非常好,沁心。”
鐵明聽後表現得比沁心還激動,來回搓着手心,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沁心欣喜于鐵明的答複,莞爾一笑,又說道:
“到時候還要請宋先生多多幫忙了。”
“一定一定,你要多少經費,我撥給你;要多少人手,我幫你招;要多大的地兒,我幫你向市政廳申請。”
“咯咯咯咯——”
沁心捂着嘴兒笑,額上劉海兒輕顫起來,說道:
“看你,像給自己蓋房子似的,那麽急。”
“呵呵”,鐵明欣慰地看着沁心,感歎她終于找到正經事做了,辦學校,還是慈善學校,這小妮子心真美:
“我的沁心要做大事了,我當然急了,有什麽我能幫你的,盡管說。”
“那我就先替孩子們謝謝宋總了。”
沁心感激地看着鐵明,感激他剛才的承諾。在上海,人人忙着賺錢,誰還會去關心窮人的死活,更别說他們的孩子了。小孩子沒的書讀,要麽進廠做童工,要麽上街擦皮鞋,要麽到店裏做門童,還有的甚至去讨飯,就是死了都沒人理會。鐵明他時時牽挂着這些可憐的孩子們,願意爲他們做些事兒,這已經讓人敬佩了。
兩人接着談了學校的選址、招生、經費等問題。鐵明才發現沁心色色都想全了,還沒說到老師這一塊,便順勢導出:
“那你在裏頭做什麽,做老師好不好?”
沁心一扭身,俏皮地一甩辮子,撅嘴不滿:
“又哄我做老師了。”
沁心往後一倒,靠在墊背上,彈撥着手指甲,似在思索自己在學校裏頭的定位,不做老師還做校長嗎?憑自己中學的學曆,這怎麽可能?鐵明他推崇教師這個職業,一次又一次慫恿自己走他的老路,我就是不感興趣呀,不想當嘛。鐵明洞悉了沁心肚裏的小九九,呵呵笑道:
“我要是沒做你的老師,我們又怎麽能成愛人?”
“那好啊,我現在就去,給你找一百個情敵。”
“那我不是還得等二十多年?”
“學校也收中學生的。”
“教得了?”
鐵明一挑眉毛,翹起了嘴角,語氣中隐隐透着不屑。沁心被氣到了,不知不覺努出了眼珠子,猛一拍桌子,人就從椅子裏彈起,沖鐵明吼道:
“哼,你以爲我教不了嗎,我教美術不行嗎?”
“呵呵,林老師好,學生有禮了。”
鐵明也站起身,拱手作揖,沁心一拍腦袋,猛然醒悟自己掉進了他的陷阱,這個狡猾的宋鐵明!這個商人!
“真狡猾,這麽就被你繞進去了。”
沁心臉上帶着淡淡的愠怒,頰上微微泛紅,看着眼前的愛人,發覺自己好單純,被他三言兩語帶進了圈套。唉,教美術!這可是我自個兒說出來的。
鐵明微微笑着從辦公桌後走出來,拍拍沁心的肩頭,鼓勵她:
“你做什麽我都會支持你的。”
“我不要做老師!”
“你呀——”
鐵明無奈地搖搖頭,看來真是拗不過她。
“布谷——布谷——”
牆上那隻西洋布谷鳥報時鍾準點報時,兩人都往牆上看去——六點了都,時間如流水般潺潺不惜,悄咪咪溜走。
“走,我們去外頭吃飯。”
鐵明幫沁心披上了外套,幫她拂了一下肩上的細塵。兩人正要出門,沁心卻停住了腳,她被牆上挂着的一副飛镖盤吸引住了,驚喜喊出:
“飛镖?你什麽時候挂了這個在上面?”
“現在不要玩了,先去吃飯。”
鐵明攬過沁心,就要往門口走去,這小娘輕巧地一轉身跳脫了鐵明的束縛,撒嬌地搖着肩膀說:
“不嘛,我現在就要玩,讓我過過瘾嘛!”
“隻能過過瘾。”
鐵明隻好去拿了飛镖來,隻遞給沁心三支,不讓她玩多了。接過這三支飛镖,沁心開心得像隻小麻雀,走到離镖盤三丈遠的地方立定,舉起那支飛镖,比劃着紅心的位置,一隻眼觑起,一隻眼定睛細看。“嗖”一聲,一支镖飛了出去。
再看時,隻見它刺在了三環的邊上。鐵明一瞅飛镖,再一瞅沁心一臉的不甘,偷偷地笑。又是“嗖”的一聲,第二支镖飛了出去,“叮——”這一隻離紅心近了一丢丢,還是沒射中。
沁心躁起來,射出了第三支镖,“嗒——”這一支可猛,把第二支一下打落在地,沁心氣得跳腳,“蹭蹭蹭”直沖過去,拔出刺在镖盤上的那支孤零零的飛镖,狠勁刺向紅心,嚷着:
“這樣還刺不中嗎,還刺不中嗎,還刺不中嗎。”
鐵明走過來,翹起食指點着沁心哈哈大笑:
“怎麽能怪飛镖不好呢,是你技術不好。”
“哼,是這飛镖的主人不好,心長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