廬龍城,昭王宮。
“大王。”鄭高小心翼翼地說,“占蔔有結果了,太後身體不适,乃是目前的居所犯了諱,應當回避。”
殷長嬴神色淡淡“既是如此,便請太後遷至故都王宮。”
鄭高低頭應喏。
他知道,殷長嬴此刻的心情雖然談不上壞,卻也絕對稱不上好。
堂堂昭國太後,大王的親生母親,居然瘋狂地迷戀一個男寵,甚至到了對此人言聽計從的地步。
雖說男歡女愛,人之大欲。普通百姓家的女子,喪偶之後尚且可以再嫁,太後總不能連男寵都不能找吧?
隻不過,太後養男寵可以,有情夫也可以,甚至給情夫謀一官半職都沒什麽。殷長嬴絕對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看見他連太後和相邦的私情都沒當回事嗎?無外乎就是體恤母親,既然此事能令她歡愉,又不影響朝政,那就随她去呗!
可懷了身孕,卻還不服藥落胎,而是想把孩子生下來。爲掩人耳目,甚至作假占蔔結果,堅持要回到昭國的故都去,這就太過分了。
鄭高也是巫,故他清楚地知曉,那個男寵并沒有靠“巫”的力量迷惑宋太後,準确地說,壓根就沒有特殊的能力。純粹是憑某方面的特殊天賦,将宋太後迷得神魂颠倒,僅此而已。
這也是殷長嬴一直作壁上觀的原因。
若是親媽被人施術所害,他當然不可能不管。
可親媽本身就這幅無可救藥的德性,隻要某個男人可以滿足她的,她就與對方的傀儡無異,殷長嬴索性聽之任之了。
鄭高作爲殷長嬴最親信的侍從,自然不希望君王這種狀态持續太久,否則他們這些近身之人的日子會很難過。好在他有後招,故他又謹慎道“大王,公主來信。”然後小心翼翼地奉上機關鳥。
殷長嬴從鳥腹中抽出絹帛,漫不經心地掃了兩眼,唇角突然勾起一絲笑。
既不像是高興,也不像是譏諷。
鄭高恰好看見了殷長嬴的表情,立刻低下頭,卻在心裏奇怪公主究竟寫了什麽,令大王的心情一瞬之間就變了?
其實也沒什麽,殷姮隻是抒發心中的郁氣而已。
楊秀的那番表演确實很到位,如果一個不谙世事,或者不清楚樊郡内情的人聽了,定會對他們深表同情,覺得辰砂礦對他們來說,确實是很大的負擔。
但殷姮不會。
她先前随意用精神力掃楊秀所在的隊伍時,已經發現,雷動之妻大楊氏雖然外衣和鞋面都是細麻質地,裏衣和鞋的内襯卻是絲絹錦緞所制。
樊郡不産絲綢,而相鄰的岷郡在羌水治好之前,絲織品的産出也不多。
據殷姮所知,就連柳家,自家豪富,又是實權太守,柳合的妻女也隻有幾件綢緞衣裳,平常還是細麻、動物皮毛爲主。
隻有昭王室,或者長信侯姜仲這種本身就是富甲天下的人家裏,才會拿绫羅綢緞當裏衣來用。
富貴人家當然不至于買不起絲織品,但裏衣不同于外衣,外衣很多人穿十幾天,甚至一兩個月都不換,可裏衣貼身,總是要天天換的吧?絲織品又貴重,不能擰不能漿洗,萬一十天半個月碰不上晴天,幹不了,怎麽辦?
這才是爲什麽少府從織室調了一百二十人服務殷姮一人,标宛子還覺得不夠的原因。
殷姮所有的衣服,從裏到外,每天都要換,如果沾到污漬,更是一天要換幾套。可這些衣物材料貴重,洗起來困難,尤其是冬天的衣服。隻能一箱一箱地做,然後統一到了陽光好的時候再洗。
大家當然知道絲綢輕薄貼身,穿着舒服,可沒錢做那麽多裏衣,很多人就不用絲綢做裏衣了。省得今天穿了絲綢的,明天卻是麻布的,怎麽都不自在,睡都睡不着。
大楊氏能穿絲質的裏衣,甚至拿绫羅做鞋子内襯,可見奢侈,也側面反映出雷家之富貴,甚至勝過柳家。
雖然柳合不貪,但柳合自己家裏有錢,而且昭王室從來沒忘記過柳合,年年賞賜從不帶停,商人們也有不少孝敬。
即便如此,柳合這個實權太守,富裕程度竟比不上雷動半分,那雷動的錢是哪裏來的?還用想嗎,當然是走私辰砂!
正因爲如此,殷姮在信中對殷長嬴感慨,楊秀是個聰明人。
她知道,辰砂礦不是永無止盡的,但人心的貪婪是。
殷姮相信辰縣的辰砂礦确實開采得很深了,到了采無可采的境地,楊秀說得也是真的,因爲這些她沒必要騙人,也騙不了人。殷姮隻要實地下礦一看,什麽都瞞不過她。
但雷家的庫存不多,絕對是假的,就算有一定真實性,原因也不是昭王室的索要,雷家内部自己的走私才占了大頭。
可這些話,楊秀絕對不能說出來。
辰砂是王室特供,就連公卿都隻能等昭王賞賜,才能獲得。雖然商人那裏肯定有貨,已經是人盡皆知的事情,可若雷家擺明車馬要賣辰砂礦,那就是自找死路了。
一方面是昭王室的索要,一方面是族人對暴利的貪婪,雙管齊下,就算是金山銀山,也有開采完的一天,何況辰砂礦已經開采了近千年?
楊秀既然是一家之主,那她就不能禁止族人私賣礦石,否則她頃刻間就要被推翻下台。
而殷姮的到來,給了楊秀機會。
楊秀目的也很簡單,就是想搭上殷姮這條線,如果殷姮心軟,又能說動殷長嬴,将樊郡的供奉從辰砂改成金銀或者糧食,自然最好。因爲樊郡窮困,人盡皆知,就算是正常納貢,朝廷也會有所減免。
哪怕不能做到這一步,那也沒關系,隻要博得殷姮的好感,将來雷家倒了,楊秀或許能靠這層關系撿回一條命。
這令殷姮感慨不已。
楊秀日常生活就算不奢侈富貴,卻也絕不會像見殷姮那日一般簡樸,可人家爲了打動殷姮,就是能裝樣子。
隻不過,楊秀萬萬沒想到,事情會壞在她根本就看不上眼的堂姐身上。
fuchangshe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