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他是第一個！”

冥如意将孩子抱在懷裏，無視衆人震驚的目光，不停地親吻着，眼淚狂流，喃喃道：“那一年，我偶然間發現浴血易體神功時候，我試着修煉，但一晃十年過去，屢屢無法成功，血肉排斥，神魂彼此吞噬……那隻是一副殘卷，并不完整……”“我太心急了！我太想變強了，我太想沖破阻礙，建功立業了，最後，我就用了他……”衆人心神顫栗，驚駭欲絕！功法不全，難以修煉，但她的孩子卻血脈相通，浴血易體玄功就有可能成功将孩子吞噬。

“教主，出來吧！”

太上長老突然一陣哽咽，老淚縱橫，歎息一聲，然後滿臉擔憂之色，催促道：“難道你走不出不來嗎？

你舍棄這些精血和肉身，還有一條活命！”

“她可以的！”

姜天搖了搖頭，淡淡地道：“但是，恐怕，她不會再出來了！”

太上長老詫異地看了姜天一眼。

隻見冥如意緊緊地抱着孩子，臉頰貼在他的小臉上，含淚問道：“孩子，你怪娘親嗎？”

“爲什麽要怪娘親？

娘親也很辛苦呀！”

小孩奶聲奶氣，緊緊地抱着冥如意。

卻忽然有了哭腔，委屈的眼淚滾滾流下：“就是你那麽久沒抱我了……”他被吞噬時，還很小，大概還不知何謂生死，分不清不知真實和虛幻。

在他眼中，娘親始終是最疼她，最愛她的娘親，給她買糖喂奶、穿衣疊被的娘親。

他不記得被殺，被吞噬的痛苦。

他隻記得。

冷時，有一碗熱湯；熱時倦時，有涼席藤枕；調皮搗蛋時，有有一巴掌打在屁股上；電閃雷鳴時，有溫暖手掌捂住耳朵，擁他入懷，那懷抱安全柔軟，讓他想念了幾百年。

什麽是娘親呢？

也許就是那這一粥一飯，一啄一飲，溫暖的懷抱，輕輕地苛責……“好孩子，娘親來陪你了，永遠陪着你！”

冥如意臉上浮現複雜之極的神色，最終，化爲無盡的……傷感。

“舍棄一切，斷情絕欲，修煉魔功，想要正道化神，可是最終，我還是失敗了！”

冥如意帶着一絲悲怆，深深的凄然，淚水如雨紛飛，哭泣道：“仙道争鋒誰爲雄，一見太初道成空！”

“此刻，我終于受不了心靈的折磨，道心盡喪；此刻，我才知道，我的眼淚也是鹹的；此刻，我總算明白了，我再怎麽厲害也還是個人，既然是人，就别裝着自己是神，是仙，不是人！”

冥如意笑着，淚水卻是滾滾而下。

隻是，她看向姜天的目光沒有怨毒，隻有感激。

她感激地看着姜天！姜天破了她的道心，卻讓她看到自己的真心。

“别人看不到，但我用秘法卻能看到……”姜天背負雙手，搖頭歎息道：“你孩子的靈魂，無時無刻不再眷戀纏繞着你！而你的靈魂，也在尋找他！”

“隻是，你們處于不同的世界，看不到彼此，我隻是用掌控陰冥世界的魔法，幫你看見，看見自己的内心……”“我冥如意，自負驚才絕豔，自負功高蓋世，但到來我才知道，我一生，毫無功勞，我一生，造孽無數！”

冥如意臉色怆然，眼窩裏血淚潺潺，滿是蕭瑟和寂寥，遺憾歎息道：“我隻是用自己的生命證明，用無數同門同類的生命證明，此路不通。”

她用最後的力氣，高聲喝道：“所有弟子聽我号令，銷毀浴血易體神功的書卷，銷毀所有血肉祭壇！”

“釋放血食們，不，釋放那些人！他們是活生生的人！他們是有爹爹有娘親，有孩子有愛人的人！”

“把所有的靈氣複蘇種子，交給姜太初，今後。

長生教，姜太初巍峨教主，十萬弟子門人，聽太初道友号令！”

冥如意淚流滿面，用最後的力氣，仰天呐喊道：“我明白了！我終于明白了！修士也好，凡人也罷，都是人。

青天之下即爲人間，而人間事，不過三個字：來不及！”

“一生忙碌，五百年修行，三百年争鋒殺戮，到終了，我回頭看：該做之事，未做；應愛之人，已死，而且被我親手害死。

回首來時路，空空蕩蕩，翹首盼前路，無有一親一友！這天下人間，便隻有：來！不！及！”

她左手抱着孩子，右手伸向沒有光明的虛空，面對黑暗，眼神無限眷戀與向往，喃喃道：“親人們……親情，我回來了！我要和你們團聚！我要恕罪！”

血雨紛飛，冥如意的身體在一寸寸地開裂、炸開，她在崩碎，在消散，連同肉身和精神一起。

而在冥如意的神識湮滅之後，依附于于她神識的諸多死者，在一陣扭曲、拉扯和膨脹之後，也齊齊炸開，化爲一片肉雨和斷骨，充斥整個長生廣場。

冥如意死了！她的抱負、她的落寞、她的遺憾，盡皆化爲點點血雨，随風而散。

她曾經背負沉重，崛起于卑微，從長生教一個雜役廚娘做起，登頂長老、教主之位，并改弦更張，攘外安内，中興長生教。

她曾經一人一劍，仗劍行萬裏，以一己之力，橫掃北境諸多宗門與過度，威壓九天十地，把長生教推到北境第一道統。

她曾與諸多大教掌教鬥法較量，一生罕有敗績，曾與金鵬寺如來論道，字字珠玑，不弱于人！她一個弱女子，卻成爲這片世界，第五道統之主，提起她的名字，無人不悚然動容。

而今，她被姜天斬了道心，卻斬不掉那思緒與親情。

冥如意的意識也消散了！隻有她的本體精神消散，她的孩子、親人才能歸于安甯，她的一顆心才能贖罪。

此時，天邊紅霞如血，天色漸漸昏暗，凄冷的風，吹遍荒涼的萬歲山，是那麽冷，那麽寂然！一切，都落下了帷幕。

“長生，長生……這世界，又有幾人能夠超脫這兩個字呢！”

“人性、獸性、神性的邊界，又在哪裏？”

姜天赢了，卻沒有應有的喜悅。

長生教主冥如意，一生命運多舛，經曆複雜之極，人性，也複雜之極，不能用簡單的善惡二字來定調。

她改造邪功，迷惑信徒，以白骨爲祭壇，以數萬人血肉爲資糧，六親不認，粉碎人倫，隻爲了推高修爲，可謂邪惡之極，禽獸不如，猶如惡魔！但是，她并非爲了一己私利，而是爲了打破這片世界的牢籠，登天而上，爲這片世界開拓出新的天地！從這方面來說，她又充滿了神性的光輝！哪怕是魔神！那也有一部分神性！每一個人，都是自己人生的唯一主角，都有自己的追求，自己的故事。

長生教主冥如意，不可謂不強，從長生教的角度來說，她甚至是天才，英雄！但隻是因爲道路不同，理念不同，立場不同，與姜天站在對立面，生死對決！最終，臨死之前，她張開手臂，走向黑暗，悲怆與失落，渴望親情，又流露出人性的光輝！就是這點，讓姜天深受觸動。

她又給身後的世界留下了什麽？

“億萬分之一，也不是零啊！也有希望啊！”

“我隻是用自己的生命證明，用無數同門同類的生命證明，此路不通。”

……就像她說的那樣，她費盡心機，六親不認，殺人無數，造下滔天罪孽，最後隻證明了——此路不通！但在修煉的漫漫征程上，又有多少人爲了爲了一點渺茫的希望，抛卻一切，到頭來，卻是一場空呢！這凡俗人世間，又有多少人，奮鬥過，熱血過，昂揚過，爲了夢想蠅營狗苟過，落寞過……最終，卻空留一曲怅然悲歌呢！世間路千萬條，但是，有時候，一旦視野局限于一片死角，就會誤入歧途，一步錯，步步錯，一失足千古恨，再也難以回頭！此時，整片世界一片鴉雀無聲。

人們注視着冥如意肉身與靈魂崩碎消失的地方，臉色複雜之極，諸多情緒流露。

冥如意想要和親人團聚，但這顯然是不可能的，事實上，并沒有來生，一切隻是她自碎神魂與血肉，将她自己和諸多靈魂歸于虛無罷了！衆人心中五味雜陳，愛恨交加！也不知誰先發出一聲歎息，随後，一道道深深的歎息，此起彼伏。

冥如意也算是驚才絕豔之輩。

但最終，卻以這樣的方式收場，可悲，可憐，可歎，又……可敬！但是，無論如何，這一切都結束了。

一個時代的帷幕落下，一個嶄新的時代開啓了！此時，明悟這點的衆人收回目光，崇敬地看向從永生廣場上空，那一步步踏空而下的姜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