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姝卻是真的很喜歡。
雪白如凝脂的糕點上嵌着琥珀似的蜜棗,咬一口,沁入心肺地甜,而且又彈牙又軟糯,蜜棗和米糕的香味叫人恨不得把舌頭也吞下去。
她咽下去一口,眼睛都亮了幾分。
“五哥喜歡嗎?”她真的,非常非常喜歡啊。
顧華禮看着小姑娘亮晶晶的眸子,點了點頭。
……
明姝不知道李嘉柏是怎麽責罰四娘子和李霜晏的。
畢竟,無論是怎麽個教訓法,這兩人都隻會更加讨厭她。
讨厭就讨厭吧,不會使絆子煩她就行。
明姝一面想着,一面咯吱嚼碎一片酥瓊葉,拍拍手繼續去臨摹小字。
其實她有手很好看的字,是上輩子下了苦功夫練出來的簪花小楷,又娟秀又纖巧,漂亮得不行。
但是如今她很不喜歡,看見就煩。
倒是如今士子間廣爲流傳的館閣體,她很是喜歡,方方正正的,有鋒芒卻又足夠内斂,沉穩大方中見俊雅,十分合她的心意。
前世在幾年後,這種字體就被聖人定爲了科舉專用的字體。于是整個士林将館閣體奉爲圭臬,推崇至極。
至于寫得一手好館閣體的女子,更是被誇成女先生,與士林衆人往來唱和,更是當時的流行。
不用被關在深宅大院裏,而是廣受那些酸腐郎君們的尊崇。
活得又自由又有自尊。
明姝也想當那樣的女子。
她才極爲端正地寫完一篇小字,丫鬟就進來通傳道“四娘子來看望表姑娘。”
這裏不是自己家,身邊也是别人家的丫鬟,明姝沒法子推拒,于是點點頭道“請她進來。”
來人的臉色很不好看,像是熬了好幾宿沒睡好。
四娘子看着明姝,抿嘴靜了一會才道“我今日來不是找你算賬的。”
明姝聽得好笑,說得像是她會給她随意算賬似的。
“四表姐是要做什麽?”
對方咬咬嘴唇,瞪向還站在裏面的丫鬟,丫鬟趕緊退下了。
“是你跟大嫂嫂告的狀?”
明姝想了想,覺得自己這不算告狀。她隻是給邢氏點出了事情的關鍵,若是不點出,她和李霜晏就都要吃個悶虧。
她自認不是個愛吃悶虧的人,使該被罰的人受罰而已。
與此無關的人,她也絕沒有牽扯進去。
于是她幹脆利落道“我不曾告狀。”
四娘子被明姝氣得柳眉一豎,氣結至極,“你!肯定就是你!”
明姝也跟着堵回去,“空口無憑。”
四娘子一時之間不知如何說明姝,明姝卻絲毫不生氣地繼續道“若是我不插手,即便我與晏晏知道是你,不也是空口無憑?”
還不等對方繼續說話,明姝又道“我沒輸給你的空口無憑,你輸給我的空口無憑了,怎麽好意思來找我歪纏?”說到這裏,她開始有點生氣了,“你最好慶幸荷塘邊有竹篙,否則真出了什麽事,有的你後悔!”
四娘子也猛地一驚,回過神來下意識解釋“我沒想到欄杆會斷……”
明姝不願意搭理她了,這世上哪有那麽多想得到。
那些殺人放火的亡命之徒還沒想到自己會被官府抓到呢。
四娘子的潑辣勁對上明姝的不理睬,也有些無法施放,正氣氛尴尬,屋外的丫鬟猛地掀開簾子沖進,喊道“表小姐,大爺的小厮正在外面催您過去呢,正急得團團轉呢!”
明姝心裏猛地一跳,才懶得管面前的四娘子,重重套上外衫邊往外奔去。
果然,李嘉柏跟前的長随正在正廳裏急得轉圈,一面焦急地問小丫鬟她什麽時候出來。
一見到明姝,急急道“表姑娘,您快些随我過去……”
明姝急得口裏發幹,喉嚨口像是有把火,她猛地打斷道“是找到阿爹阿娘了?”
小厮一拍大腿,道“是!表姑娘,您快随我去吧!老太太都哭暈過去了,大爺和大奶奶也急得和什麽似的……”
明姝隻覺得自己的腦子裏轟地一下子炸開,眼前都白了一瞬,回過神來時,就像是重活了一輩子,恍惚得厲害。
她什麽也顧忌不上,一把抓住小厮,叫道“走!走啊!”
小厮一愣,看見面前的小姑娘眼淚豆大似的往下砸,神情卻木木的,又不發聲哭,就怕是悲苦得厥了心肺,心下害怕。
也不多話,趕緊招呼婆子抱起明姝,直往摘紅軒外奔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也不知道是那裏,明姝隻覺得眼前兩方黑沉沉的棺材十分的刺眼。
她一看到,幾乎是發了瘋似的想要揭開棺材看看。
還沒等她跑到棺材跟前,就被幾個丫鬟婆子拉住了。明姝也不知道她們說了什麽,隻知道她力氣小,怎麽也掙不開。
有人對着她的人中猛地掐下去,疼得明姝渾身霎時之間脫了力。
她的身子猛地軟倒下來,才聽到丫鬟婆子嚷嚷着,說她悲傷過度,迷了心竅……
明姝覺得自己清醒得很。
比如,她瘋了似的希望父母還活着,想着他們還活生生地躺在那黑沉沉的箱子裏,卻也曉得他們死了。
她親眼看着父母死在自己面前,這真是再明白清晰不過的事情了。
她的眼淚啪地往下砸,心裏悶着疼,紮着疼,卻再也沒有一絲力氣支撐自己靠近那兩方死氣沉沉的棺材。
李嘉柏的眼眶也紅得厲害,一步一步走到明姝跟前,李修文跟在他的身後,沉默地看着明姝。
“令令莫哭了。”
李修文矮下身,有些笨拙别扭地給明姝擦眼淚,自己的眼睛卻又濕了。
明姝痛極哭不出來聲,眼淚卻瘋了似的,一顆一顆搶着往下砸。
“你還有舅舅舅母,還有外祖母,表親的哥哥姐姐,我們全都會替你阿娘愛護令令。好不好?”
李修文心裏也苦澀極了……他愛護了那麽多年的妹妹,竟然如此慘死。
明姝終于哭出聲來,心裏有種轟然而散的情感傾瀉出。
這世上那麽多人,沒人能代替阿爹阿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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