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雖有幾個老爺,娶幾房夫人,小老婆通房丫鬟一大堆,生的卻全都是兒子,除了顧二老爺顧延川和原配吳氏所生的顧明茵,顧家偏就再生不出個女兒來。
唐越兒愈發覺得這顧明茵的命實在太好,可謂是萬千寵愛集于一身。
連宮中的顧皇後也是對她疼愛有加。
是以端陽節這日,特意派了宮中的車馬來接她入宮。
唐越兒本想将菱枝帶上,可以爲她指點些規矩,教她認人,但是随車馬而來的太監卻說,一切自有人打點妥當。
坐在寬敞舒适的馬車裏,走了一路,唐越兒就打着簾子,向外看了一路。
她可不是那些個閨秀千金,怕抛頭露面,手裏拈把團扇,走哪兒都将臉遮着。
别别扭扭的,不爽快。
馬車進了宮城,沒熱鬧可看了,隻有連綿朱紅宮牆,沒盡頭似的走不完。日光照在宮宇大殿的金瓦飛檐上,光芒閃爍得讓人睜不開眼。
到底是皇宮,沒進過宮牆的人,單憑想像,是無法領會這皇家氣勢的。
唐越兒此時領會到了。
怪道古今輪轉,朝代更疊,甚于争儲奪位,血雨腥風,所爲不過是有朝一日成爲這宮城的主人,安坐于那金銮大殿之上,指點江山,号令萬民,享盡無限尊榮風光。
她悄悄掖了掖自己的袖口。
皇室江山與她無關,她卻自有身爲江湖俠女的責任在身。
那日刺殺狗太監不成,随身的劍和匕首也都丢失了,身在顧家一時之間又尋不着趁手的兵器。
先還去後廚裏偷了一把菜刀,實在太大,又重,不好随身攜帶,于是又偷拿了一把手刀,是菱枝削水果用的,藏在了袖裏。
雖隻三寸來長一把手刀,殺個不會武功的狗太監也夠用了。
也不知馬車走了多久,忽然停下,有兩個小太監來請唐越兒下車。
兩個小太監畢恭畢敬的,引着唐越兒上了一輛四人擡的肩輿,說是顧皇後吩咐了,她腳傷方愈,走不得路,命人擡了她去長樂殿。
說是端陽節宴設在長樂殿。
唐越兒正不想走路,由得兩個小太監扶了她坐上肩輿。
一路上也無甚風景可看,不過是禦街長廊,宮女太監來來去去,七拐八彎地走了許久,終于停了下來。
兩個小太監殷勤地上來伺候,扶她下了肩輿。
“郡主,長樂殿到了。”
就要引她進去,走至宮門下,她忽然察覺有一道目光,輕飄飄地落在她身上。
她是習武之人,感觸總是比尋常人敏銳,立刻扭頭循了那道目光望去。
金黃色的明暖陽光下,先映入眼内的,是一雙極清俊的眉目,眼眸明亮深邃,似可以看到人心底深處去。
再看他相貌,二十五六歲年紀的青年男子,身形颀長,體态端秀,頭戴紫金嵌珠冠,身穿銀紫色金織團蟒妝花絹羅袍,腰系紫玉花錦帶,手中輕拈一把白玉折扇,意态閑逸,氣度風雅翩翩,似攜清風朗月于懷中,卻又透着幾分富貴天然。
好個風流倜傥美郎君!
唐越兒不禁眯了眯眼睛。
忽想起了往日在茶樓裏,曾聽說書先生講些才子佳人的故事。那故事裏的男女,無一不是男兒潇灑風流,女子溫柔可人,因此才做成了花前月下,春風一度之事。
從前她想像不出,故事裏那可令得女子将身心盡皆托付的男兒,究竟是何模樣。
此時倒有些明白了。
大約正是如眼前這男子一般的模樣吧。
那男子負手駐步不前,凝眸看着唐越兒,清俊眉目間無波無瀾,神色甚是淡然。
唐越兒猜想他也許是與嘉陽郡主顧明茵相識。
也沒在意,朝他點了點頭,便轉身随小太監進長樂殿去了。
然而她也不知爲何,心情忽而變得很愉悅。
定王朱钰看着唐越兒離去的背影,唇邊不覺噙起一縷笑意,轉身踱步向崇光殿去。
紅衣綠裙何等俗豔,她怎有勇氣穿得出門?
正自覺有趣,聽見身後侍衛裴昭滿是驚異的語氣,“嘉陽郡主當真是轉了性子不成?上回她騎馬出城,王爺坐在馬車裏,她若沒看見也就罷了,此時和王爺面對面撞上了,她竟也沒有上來糾纏——她真是嘉陽郡主?”
女侍衛桑雲笑道“許是嘉陽郡主想通了,如今賜婚的旨意就要下來了還有何糾纏的必要?”
朱钰停下腳步,斂了唇邊笑意,徐徐轉身,目光平靜,在裴昭和桑雲面上掃過。
并未說什麽,裴昭和桑雲立刻默然垂首,将嘴閉得緊緊的。
唐越兒雖然不認得顧皇後,但是有小太監引着,端看那鳳座之上的婦人,明黃鳳袍穿在身,氣度高華雍容,雖已有五十來歲年紀,卻是粉光脂豔的面容,不僅不見老态,眉目間還頗有威嚴殺伐之氣,隐隐可看出其相貌與顧家幾兄弟有些相似。
必是顧皇後無疑了。
一見唐越兒,顧皇後滿臉笑意,輕擡手喚她,“快過來挨着姑母坐。”
如此親和溫柔的态度,讓唐越兒實在無法拒絕,依着從菱枝那裏學來的禮數規矩,對着顧皇後行了一禮,笑嘻嘻地上去挨着坐下了。
怕麽?
爲何要怕。
唐越兒自幼習武,闖蕩江湖,心性廣闊,又不拘小節,自是與尋常官家女子截然不同。
貪官惡霸也曾殺過,豈會怕一深宮婦人?
顧皇後半摟唐越兒在懷中,含笑摩挲着她的臉頰,渾身濃郁香氣将她籠罩,笑道“今日進宮,怎的也不好生妝扮一番,穿起了這紅衣綠裙,姑母記得你從前可最厭這桃紅蔥綠俗氣”
唐越兒知自己眼光不好,比不得那些閨秀千金成日裏識字讀書,女紅針線随手拈來,她不過也就是喜歡圖個鮮亮罷了。
有些難爲情地撓了撓後腦勺,笑道“我就是覺得進宮要穿得喜慶些才好”
顧皇後自是以爲唐越兒腦後傷有瘀血未散,從前人事皆不記得,便笑了笑,不欲再提,忽而心念一動,又笑道“皇帝龍體微恙,今日端陽宮宴,王公大臣皆在崇光殿聚宴,由定王代皇帝禮待衆臣——你從宮外進來,這一路可曾與他碰面?”
這顧皇後問得!
皇宮這麽大,哪會那麽容易就遇上,更何況她又不認識定王,就算是碰過面,她也是對面不相識。
唐越兒搖了搖頭,“不曾碰見呢!”
顧皇後眼中的笑意卻更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