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越兒抱着匣子,跟在朱钰身後出了殿門。
元貴妃站在宮窗下,隔了天青色窗紗向外望去,目光一直跟随在自己兒子身後的少女身上。
蘇嬷嬷在身側,也随之看向窗外。
“娘娘,您看那嘉陽郡主是否真的失憶了?”
窗外陽光晴媚,透過天青色窗紗照進殿内,元貴妃唇邊淺淡的笑意,在一片朦胧的光影裏,看不真切。
“真也好,假也罷,又有何分别呢?”
蘇嬷嬷歎了一聲。
“可是殿下似乎已經對她”
元貴妃收回目光,拿起身邊桌案上的那本佛經,玉手輕柔的摩挲着已經泛黃的封紙。
蘇嬷嬷聽見她輕低笑了一聲,喃喃自問“顧氏女難道真是我們母子天生的宿敵?”
朱钰帶着唐越兒往昭陽宮去。
朱钰不想去,但是唐越兒跟在身後,有她在,他似乎不得不去。
而唐越兒實則也不想去,卻以爲朱钰必須要去,所以她要陪同。
二人各懷心思,一路無言。
待進了昭陽宮,朱钰的神色就格外冷淡起來,清俊眉目間凝起一層霜色,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其實唐越兒也不自在這是她第一次來昭陽宮呢。
宮女們迎進去,顧皇後正在殿内抄寫佛經。
見朱钰與唐越兒進來,擱了筆,笑盈盈道“坐吧,快坐。”
朱钰也不客氣,行了一禮,自往一旁鋪着縷金絲緞軟墊的椅子上坐了。
這是唐越兒第二次見到顧明茵的姑母,顧皇後。
她總是這樣一臉笑容的模樣,給人一種可以随時與她交心親近的感覺,實則那心中城府,和久居上位,掌殺伐權柄的威嚴之氣,早已在她的眉目間顯露無遺。
唐越兒對顧皇後,說不出是一種怎樣的感覺。
算不得親近,也算不得讨厭。
畢竟顧皇後對顧明茵是真心疼愛,無所摻假的。
顧皇後牽了唐越兒的手在身邊坐下,細觀瞧她一番,含笑問“這些日子可還好?”
唐越兒點頭,也勉強笑了笑。
“挺好的姑母不必牽挂。”
顧皇後心知自己侄女曾被采花賊擄劫一事,但是她不會問,至少不會當着朱钰的面,來揭自己侄女的痛處。
又笑着對朱钰道,“钰兒可得對我這唯一的侄女兒好些,不許欺負她,不然我可不輕饒你。”
朱钰眉頭輕挑,微微一笑。
唇角揚起,眼神裏卻殊無半分笑意。
“母後放心,我一堂堂男兒,怎會欺負一弱小女子,更況她已嫁我爲妻,我自然會與她相敬如賓。”
顧皇後心中亦是通透,不再多言,又笑道“那就好,你且先自己坐一坐,我與茵兒到内殿裏說些婦人家的貼己話兒。”
說着,攜了唐越兒的手來至内殿。
内殿無人,隻顧皇後心腹的秦嬷嬷侍立在側。
顧皇後牽着唐越兒的手坐下,低聲笑問“可與定王圓房了不曾?”
唐越兒萬沒想到顧皇後一開口就會問出這樣的話來。
愣了愣,趕緊搖頭。
“那前些日子被賊人擄去清白可還在?”顧皇後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
唐越兒哭笑不得,“在呢,那賊人并未得逞。”
顧皇後面露欣慰慶幸之色,“這便好,女兒家的,清白最爲重要。”
又與唐越兒閑話一番,不過是問她這些日子在定王府可還過得順心。
唐越兒答,一切都好。
這是實話,在定王府住着,侍女成群,好吃好喝,與從前行走江湖時相比,如今的日子,過得是何等奢侈與頹廢。
顧皇後更加欣慰。
拉着唐越兒的手,又說了兩句話,忽向身側秦嬷嬷使了個眼色,秦嬷嬷就端過一個小茶盤來,盤中擱一個青瓷小碗。
“這是做什麽?”
唐越兒瞪起眼睛,頗感驚異,因爲那青瓷小碗旁,還放着一根明晃晃的銀針。
顧皇後将唐越兒一雙手緊握住,低聲笑道“别怕,姑母是想爲你祈福呢,取你指尖二三滴血即可,然後勻到朱砂裏,抄寫出經書,供到寶華殿佛前燒了,可保你事事順遂,吉祥平安,比燒多少香都管用呢。”
唐越兒一臉狐疑神色,看着顧皇後“還有這種說法?”
顧皇後嗔笑道“你小孩子家的,自然不懂這些,來,聽姑母的話不會錯,難道姑母還會害你不成?”
說着,緊緊攥住唐越兒一雙手,沒等她來得及掙紮,秦嬷嬷已捏住她左手的無名指,眼疾手快,将那根明晃晃的銀針向指腹紮了下去。
“哎喲!”唐越兒疼得叫出聲來。
立刻就有鮮血流出,秦嬷嬷端起青瓷小碗,接了二三滴指血之後,顧皇後才松開了唐越兒的手。
又拈過一方錦帕來,與唐越兒按在指尖上。
笑道“不疼了吧?就疼那麽一下而已,待抄寫出經書來,你這小丫頭才是受用無窮呢。”
唐越兒不要錦帕,把指尖放在口中唆着,心中隻是将信将疑,總覺得這顧皇後另有陰謀似的。
秦嬷嬷端了小茶盤退下。
“好了好了,你如今倒比從前還嬌氣了,”顧皇後拉過唐越兒蔥白似的纖纖玉手,微眯雙目,看那左手無名指的指腹上僅留有一個極細小的針孔,“你隻需記住,姑母都是爲了你好”
唐越兒将手抽了回來,悶悶的不說話。
無緣無故的被紮上這麽一針,心裏怎麽都不痛快。
“都嫁人了,還使小性子呢,”顧皇後笑着摸一摸唐越兒的粉頰,“告訴姑母,定王他待你究竟如何?”
唐越兒嘟哝道,“還行吧。”忽想起朱钰不苟言笑,神色清冷的模樣,立刻又改了口,“也就那樣吧”
顧皇後含笑不語。
又坐片刻,攜了唐越兒起身,“定王還在外頭坐着呢,他輕易不到我這裏來,可别将他冷落了。”
唐越兒正覺得和顧皇後無話可說,實在無趣,便掙脫了顧皇後的手,自己先往外走。
“茵兒,”顧皇後在身後喚,唐越兒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就見顧皇後面上笑意愈發溫善可親,“你在定王身邊,可曾有聽他提及一個名叫徐敬中的人?”
唐越兒怔住。
訝異于顧皇後爲何總是有這些出乎常理之外的言語舉動。
徐敬中?那日在朱钰的書房替他換藥時,裴昭曾送了一封密信進來給朱钰,當時似乎提起過徐敬中這個名字。
不過顧皇後爲何會突然問起此人?
唐越兒雖是江湖女子,不解朝政之事,卻也知道顧皇後與朱钰不和,自己又豈能将朱钰的事情輕易透露給顧皇後?
于是搖頭,笑了笑,“不曾聽過呢。”
“嗯,那便好,”顧皇後含笑颌首,神色寬慰,“此人非善類,我也是怕他若與定王有牽扯,會累及定王。”
唐越兒挑了挑眉。
這顧皇後與朱钰不和,誰人不知呢?她竟會爲朱钰擔心?
唐越兒不信。
不過顧皇後總是一副溫善可親的模樣,教人實難猜透她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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