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之後,又下起雨來。
一場秋雨一場寒。
這日清晨起,細雨纏綿,因朝中無事,朱钰未曾出門。
本想在府中躲得清閑一日,才用過早膳,又有驚聞傳來。
兩朝元老,原内閣輔臣汪世新,于昨夜被暗殺于自家府宅之中。
朱钰沒有親自前去汪府,命錦衣衛與刑部前往汪府查看,之後來報,與原内閣首輔馮任卿之死,完全相同。甚至因爲同是被暗殺于風雨夜,現場又留下了淺淡腳印,腳印裏隐約可見細微粉末。
卻仍是辨認不出那粉末究竟是何物。
兩位已緻仕賦閑的朝中重臣接連遭無故暗殺,消息傳開,朝野震動,百官自危,京城中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皇帝雖在病中,亦重視此事,急召朱钰及睿王朱铄,并一衆内閣輔臣進宮。
然而商議半日,卻未有結果。
宮中議事散後,睿王朱铄回府。
書房内有一女子安靜等待他歸來。
寬去蟒袍,換一件石青緞繡平金雲紋直裰,朱铄姿态慵懶的倚在軟榻上。
“人都挑好了?”他自揉捏着微微悶痛的額角,随口問身前的女子。
女子點了點頭,嗓音輕柔,“婢子挑了兩人,燕瘦環肥,各有千秋。”
“唔甚好。”朱铄緩緩笑了。
再細看身前的女子,身姿窈窕,媚而不妖,容貌絕麗,尤其是那一雙含春水目,有如橫波潋滟,顧盼來去間,滿是漾漾風情,輕易便可勾了男人的魂兒去。
朱铄心中忽覺不舍。
這般人間尤物養在他身邊已有些時日,卻不曾染指,正是因爲别有用處,否則早已被他收入後宅,供自己享受。
美人如花隔雲端,可若是有了至尊皇權,這天底下什麽樣的美人,皆是唾手可得。
朱铄冷下心來。
“去罷,就讓她二人與你做陪襯記住,别讓本王失望。”
不再多言,朱铄輕阖雙目,和衣在軟榻上躺了下去。
他需要休息今日宮中議事,衆臣紛纭,吵得他到此時額角還在隐痛。
過得片刻,未聽見離去的腳步聲,睜開眼來,女子還站在原地未動。
朱铄微挑眉,正對上女子柔情似水的眸瞳,英偉峻朗的面容忽倏泛起一抹冷色。
語氣亦是淡漠“還有事?”
女子輕搖螓首,淺淺一笑,自轉身去了。
宮中議事畢,朱钰回到定王府,已是午後。
古叔離候在書房。
墨雲奉上滾熱的香茶來,朱钰端盞淺飲,神色略顯疲累。
古叔離心知馮汪二人被暗殺之事,實在蹊跷詭秘,連錦衣衛和刑部都查不出線索來,一衆朝臣再如何商議,隻怕也是無用。
看朱钰修長手指輕揉眉宇間,神色松緩了些,古叔離方道“王爺可曾留意,馮首輔是兩朝元老,汪世新亦是兇手殺人,分明是有所指而爲之。”
朱钰颌首,沉聲道“我已留意可是老師和汪世新俱已無官職在身,乃緻仕賦閑之人,即使曾是兩朝元老又如何?我想不出究竟是什麽人會想要他們的性命,要來又有何用?”
古叔離拈須沉吟,“看殺人手法,必是江湖高手所爲二位大人爲官多年,俱是清正謹慎之人,不曾樹有政敵”說着,輕歎一聲,“兇手到底是出于何種目的,确是令人匪夷所思。”
書房裏一片靜寂。
唯有午後秋雨纏綿,疏落敲打在窗棂上,聲如簌簌。
朱钰忽又想起另一件事來,問道“先生可知神仙逍遙粉爲何物?”
古叔離聞言,思索片刻,搖頭道“不曾聽聞王爺爲何忽然提起此物?是否與馮汪兩位大人被暗殺之事有關?”
“不是,”朱钰說着,轉身命墨雲傳了郭起進來。
又道“那日内閣中議事,戶部尚書周珩曾突發疾病,卻又很快回轉,而後兵部尚書董玉山刻意透露,點明周珩服用一味神仙逍遙粉,且似乎會緻人上瘾。我想,這所謂的神仙逍遙粉,隻怕是能損人身體,惑人心智的迷幻之物。”
又對郭起道“你且讓人去細細查探,看看所謂的神仙逍遙粉究竟是何物。”
郭起領命去了。
朱钰又與古叔離探論馮任卿與汪世新被暗殺之事,廊下青衣小僮晴雨進來禀話。
“王爺,有睿王府的人來了。”
朱钰頗覺意外。
向來與那位三皇兄私下裏并沒有什麽往來。
問爲何事而來,晴雨面露難色,“王爺,您還是親自去前院看看吧”
朱钰來至前院,就見唐越兒将兩條細胳膊兒背在身後,獨自站在廊下,一副悠閑自得瞧好戲的神态。
一旁王府詹事徐光領着三五仆從,一字排開站在正門前,門外有幾個女子,被秋雨洇濕了衣裙,似乎想要進正門裏來,卻又被攔得進不來。
這樣陰雨天,唐越兒也不曾出門,本是在曦園的卧房裏和菱枝桂葉兩個丫鬟打雙陸消磨時光,卻聽侍女們議論,說是睿王府給朱钰送了幾個人過來。
心知睿王朱铄和朱钰之間有些不對付,無端送幾個人給朱钰,不知是個什麽意思?
到前院來一瞧,才知道原來睿王府送來的幾個人,竟都是年輕美貌的女子。
三個嬌滴滴的女子,一個賽一個的漂亮。
尤其是中間那個,一身紅衣,美豔不可方物,堪稱絕色。
朱钰也看見了。
微蹙了蹙眉,對着迎上來的徐光問道“怎麽回事?”
徐光一臉無奈,“王爺,這幾個女子都是睿王府的人送來的,二話不說,将她們丢在門上就走了。”
唐越兒抿着嘴兒站在一旁笑,等着看朱钰如何解決此事。
爲何這小女子似乎很樂意看到自己遇上麻煩?
瞧她那幸災樂禍的模樣,好不氣人。
心中不悅,朱钰冷然對徐光道“将她們送回睿王府去。”
徐光忙道“是說要送她們回去呢,她們不依,趕又趕不走,說睿王發了話,若是她們回去了,就要了她們的命。”
朱钰氣得冷笑起來。
看來自己的那位三皇兄,行事是越來越乖張跋扈,無所顧忌了。朝堂之上相争,一時落了下風,就塞幾個女子過來,這是想給自己添堵麽?
豈能讓他如願。
命徐光帶人将那幾個女子強驅出去,朱钰就要轉身離去,唐越兒卻迎上來笑吟吟對他道“别啊,這幾個如花似玉的美人,我瞧着都動心,好容易送來了,也是你那三皇兄的一番好意,你若再給送回去,她們若真丢了性命,也怪可憐的。”
這小女子還真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朱钰忽而轉了心思,笑了笑。
“好啊,你既可憐她們,那就留下吧。”
睿王送來的三個女子,就在定王府前院的一處僻靜角落,住了下來。
住了三五日,很是安靜,未見攪起什麽風波。
唐越兒本是滿心期望要看那幾個女子到底會玩出什麽把戲,憋足了興頭,卻沒想到竟是這般無趣。
待這日黃昏時分,疏疏落落一場細雨,倍添秋情,晚風蕭瑟,天氣已頗有些涼意了。
隐隐約約,有琴聲自前院的方向飄蕩而來。
婉轉清越,綿綿不絕,在這樣落着細雨的黃昏,靜靜聽來,别有一種凄婉哀離的意味。
唐越兒雖不通音律,卻也聽得出彈琴的人技藝不俗。
正是無事,便俯身趴在窗台上,看窗外朦胧欲黑的天色,細雨絲絲纏綿,滿庭院的草木花樹,皆被籠在一片煙雨之中。
這琴聲自那三個女子住進來的那一日起,每到黃昏時分,必定準時傳來。
隻不知是那三個女子中的哪一個彈的?
唐越兒有些好奇。
身後腳步聲匆匆,是菱枝走近,一臉如臨大敵的神色。
“郡主,王爺去見那彈琴的女子了!”
睿王無端送了三個女子給定王,自家郡主雖不在意,她們這些心腹丫鬟卻暗自替主子捏一把汗。
别說是皇子之間,就是朝臣勳貴互贈姬妾也是有的,睿王送來的那三個女子,一個比一個漂亮,這也罷了,定王和自家郡主成婚以來,就分居而住,一個住前院書房,一個住後院,說起來是王爺和王妃,夫妻二人,可是這日子過得,和陌路人也沒什麽兩樣。
如此境況下,若是定王被那三個女子勾住了心思,隻怕自家郡主在這王府裏,便再難待得下去了。
菱枝心裏急得無法,偏唐越兒不以爲然。
“他要去就去呗,這琴彈得多好聽,連我都愛聽,他那等成日裏舞文弄墨,自诩風雅的人,自然更愛聽了。”
菱枝哭笑不得。
自家這郡主啊到底是自欺欺人,還是太天真?
雨漸漸下大了,天色也黑透了,前院的琴聲,卻忽然停了。
“怎麽停了呢?”
唐越兒不免覺得有些掃興,自己可聽得正是如癡如醉呢。
身後又有腳步聲匆匆,是桂葉進來了,神色比菱枝還要慌急。
“郡主,我已打聽清楚了,彈琴的是容貌最美的那個紅衣女子,王爺這會兒正在她屋裏呢!”
在她屋裏琴聲停了天也黑透了接下來是不是該吹燈睡覺了?
唐越兒也不知自己爲何會這樣想不禁咬了咬唇瓣,蹙起了眉頭。
菱枝看出自家郡主的猶疑,輕聲勸道“郡主,要不去前院看看罷?您是王妃,王爺的事情,您有權過問”
“不去。”唐越兒果斷拒絕。
爲何要去?
睿王送那三個女子來,本就是供朱钰消遣玩樂的,他聽琴也好,吹燈睡覺也罷,那都是他的自由。
自己爲何要去打擾?
就算自己是爲那琴聲而去,說不定也會被朱钰誤會,以爲自己争風吃醋,見不得他與别的女子親近顯得自己多麽在乎他似的。
又不是真夫妻誰在乎他和哪個女人吹燈睡覺?
唐越兒關上了窗,兩個丫鬟無奈,隻能服侍着她洗漱之後,歇下了。
然而躺在床榻上,擁着錦被,卻怎麽也睡不着。
平時也都是自己一個人睡,寬大的架子床由得她肆意翻滾,此時躺在上面,卻莫名覺得這床,實在是太大了
獨自睡在上面,有一種孤零空虛的感覺。
唐越兒抓過了一個繡枕,抱在了懷裏。
還是覺得孤零空虛。
又聽窗外雨聲蕭瑟,好不凄涼,讓人根本無法入睡。
翻向裏面,又翻向外面在珠簾外小榻上值夜的菱枝,跟着唐越兒翻身的節奏,不停的歎氣。
不知這般來回翻了多少個身,夜色漸漸深沉如墨,唐越兒才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