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景王府,朱钰将唐越兒放進馬車裏,自己騎着馬,郭起領一衆侍衛前後簇擁,回了定王府。
再将唐越兒抱回曦園,着侍女好生服侍,朱钰便回了書房。更衣洗漱後,獨自倚在床榻,一時無眠,将今日午後随手翻看的那本書拈在了手裏。
看了小半個時辰的書,夜漸深沉,忽聞屋外風聲飒飒,有細雨疏落,敲打窗扇。
下雨了。
墨雲撩簾進來,輕聲問“王爺,可要歇下麽?”
朱钰微覺困倦,合上手裏的書,輕揉眉宇,“将燈熄了罷。”
墨雲便将屋内燈燭盡數熄滅,獨留一盞光線溫和的罩紗琉璃燈。見朱钰已經睡卧下去,墨雲放下床榻邊的帷簾,正要轉身出去,卻聽帷簾内朱钰聲音溫沉道“有些冷,換厚些的被褥來。”
如今雖已是深秋,天氣漸涼,床榻上一應被褥鋪設卻都是兩個小僮經心布置過,斷不敢讓朱钰覺得冷了或是熱了半分。
聽見朱钰說冷,墨雲心中有些奇怪,卻不敢多問,忙去捧了一床略厚些的雪青色織絨錦被來,将床榻上那張藕荷色夾絲錦被換了下去。
墨雲并未立刻出去,安靜守在了帷簾外。
許久,聽簾内床榻上還有動靜。
“王爺,還冷嗎?”墨雲有些擔心,隔着帷簾問。
帷簾内靜了片刻,就見人影閃動,朱钰身披長袍,撩開帷簾走了出來。
墨雲呆了呆,見朱钰竟是朝門口走去,忙追上去,“王爺,外面下着雨呢,有什麽事您吩咐我就是”
廊下擱着一把青綢傘,朱钰撐開傘,獨自走入夜雨之中。
王府内各處皆懸風燈照明,淡黃燈光卻愈發映得周圍夜色深濃如墨,兼之夜雨潇潇,寒意甚重。
片刻不停的一路走來,直到進了曦園,看着卧房裏明暖的燈光從銀紅窗紗上透出來,朱钰的身體裏才泛起了一絲暖意。
他攏了攏身上的長袍。
很冷,即使換了厚些的被褥,還是覺得冷。
這冷意來得莫名,他不禁想,或許是因爲如今時節已是深秋,更深露重。
不過雖是冷,倒還可以忍受。
可是不知何時,心裏竟隐隐約約起了個念頭,這念頭鬼使神差似的,将他引到了曦園來。
他不知此時自己來曦園能做什麽,隻是心裏有一種感覺,仿佛來到了曦園,就可以尋求到更多的溫暖。
此時撐着傘站在雨中,望着窗紗上明暖的燈光,身體裏泛起的一絲暖意,卻讓心裏的感覺變成了另一種沖動。
不能自已的沖動,竟是想要上前推開卧房的門進去,将那小女子擁入懷中。
朱钰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肯定是瘋了。
若不是瘋了,怎會有這樣可笑又荒唐的沖動?
他不再猶豫,毅然轉身離去。
潇潇細雨下了一夜,至天明時分,方才停歇。
這一夜朱钰不曾好睡,翻來覆去,難有片刻安穩。
晨起後神色便有些倦怠,墨雲晴雨二人服侍着更衣洗漱後,随意用了些早膳,朱钰便進宮去。
照舊先至勤政殿東暖閣面聖問安,再至内閣議事。
内閣輔臣及六部尚書一如往日,提前到來等候,倒是睿王朱铄,難得早到,已獨居上座,神态悠閑,正端盞飲茶。
見朱钰進來,一衆朝臣紛紛起身行禮,待朱钰入上座,衆人才複又各自歸座。
朱铄淡瞥身側朱钰,見他仍是朱顔玉貌,風度翩翩,隻是眉宇間隐有倦色,便笑道“四皇弟怎的臉色不大好?”
小太監奉上茶來,朱钰端盞在手中,笑了笑,“昨夜睡得不甚安穩罷了,并無大礙。”
朱铄想起昨晚景王府中喜宴散後,聽身邊人提及朱钰當衆與嘉陽郡主展示夫妻恩愛之情,心中有些好笑,想借此戲谑朱钰一番,轉眼掃見座下一衆朝臣皆神色恭謹端重,他倒不好随意顯出輕佻,隻得将頑笑的心思斂了。
又擡頭示意立在一旁的秉筆官捧上幾封奏疏來,奉與朱钰。
“是昨日都察院送至内閣審議的,四皇弟也看看罷。”
朱钰擱了手中茶盞,取奏疏認真看過,唇邊浮起淺淡笑意,将奏疏不輕不重的擲在手邊幾案上。
原來那幾封奏疏,是都察院佥都禦史田之泾與其下屬兩名監察禦史,彈劾城防營禁軍統領高馳,指責其玩忽職守,履職不力,未能防衛固守京城安全,以緻兇徒橫行,肆意屠戮朝中重臣,令百官惶然,使民心不安。又言錦衣衛指揮使袁斌無才無能,恃權傲物,馮任卿與汪世新兩起兇案發生至今已月餘,卻仍無分毫進展,兇徒歸案,遙遙無期遂建議内閣票拟,罷免高馳袁斌二人官職,另擇賢能者代之。
朱钰微擡頭,目光深沉投向屋外庭院。那一株灼灼盛放的木芙蓉,經過昨夜秋雨摧搖,粉白花朵落了滿地,枝葉亦顯青黃,一陣秋風吹過,又有幾許落葉随風飄零。
果然已是深秋時節了。
朱钰默然不語,閑看庭前落花,片刻,方緩緩道“馮任卿與汪世新被暗殺一事,與城防營、錦衣衛有何幹系?田之泾領着兩個監察禦史彈劾高馳與袁斌二人,究竟是何用意?”
朱钰語氣輕緩,像是自問,又像是在問屋内的每一個人。
卻無人敢答,屋内一片靜寂。
片刻,有人将這靜寂打破。
内閣次輔孫宏義起身,向居于上座的朱钰拱手行一禮,神色沉着道“馮汪二位大人之死,顯系江湖高手所爲,城防營雖有防衛固守京城安全之責,然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江湖中人來去無蹤,若處心積慮暗行殺戮之事,實非城防營可預先防備,更況京城之中人口數萬,魚龍混雜,兇殺現場又未留下明确線索,錦衣衛便有千百般本事,追查起來隻怕也是無從下手,故而臣以爲,佥都禦史田之泾此本所參,可不必予以理會。”
言畢,察覺身側有道銳利目光落在他身上,循目光回望去,正是内閣首輔顧延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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