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钰出宮回府,來至書房,便命墨雲傳古叔離來。
墨雲回禀道“曦園裏侍女傳話,說是王妃晨起後身子不适,請古先生去替王妃瞧瞧。”
昨日還好好兒的,怎麽忽然就身子不适了?
朱钰未及更衣,便匆匆往曦園來。
就見三五侍女在廊下圍着個小銅爐煎藥,古叔離親自守在一旁,爐中炭火燃燃,銀吊子裏咕噜冒着熱氣,逸出的草藥清香裏透着一股濃濃的苦味兒。
朱钰頓時心頭一沉,也不知爲何,就站定在數步之外,凝神相望,駐足不前。
倒是古叔離迎上來,拱手行禮,“王爺回來了。”
朱钰抿抿唇角,輕聲問“她怎麽了?”
古叔離含笑回禀“王妃并無大礙,原是婦人常見病症,王爺不必擔心。”
擔心
朱钰不禁自問,難道自己此時的神情看上去,很像是在爲那小女子擔心嗎?
聽見古叔離又道“王爺,今日内閣議事,可還順利?”
“她究竟是怎麽了——什麽病症?”朱钰不答,反問古叔離。
古叔離将朱钰眼中深濃的憂色看得分明,心中微動,緩聲回道“據王妃的脈象來看,應是寒氣入體而緻氣血淤阻,月事不暢,繼而引發小腹隐痛難當,待藥煎好服下,就會好些。”
朱钰微怔,“女子都會患這種病症嗎?”
古叔離道“倒也不是,隻是王妃近日食用太多螃蟹,那最是寒涼之物,女子體質本爲陰,再多食寒涼之物,便容易引起宮寒,再緻——”
古叔離還在說着,朱钰卻不再聽下去,快步向卧房走去。走出幾步,又回頭,“先生請到書房等我吧,我稍後就來。”
進來卧房,很安靜,隔着珠簾,就見菱枝桂葉兩個丫鬟守在床榻前,那小女子睡卧在丁香紫彩繡龍鳳合歡紋薄絨錦被下,小小的身體蜷縮成一團,隻露出蒼白的小臉來,雙目緊閉,眉心緊蹙。
看上去像是痛極了。
似有什麽東西瞬間壓上心口,沉甸甸的,讓朱钰透不過氣來。
他想進去,可是腳下卻挪不動步。
就這樣在珠簾外不知站了多久,菱枝無意回頭,忙拉着桂葉起身行禮。
“王爺來了!”
唐越兒蜷得像隻蝦米,雙手一直按捺在小肚子上,聽見動靜,勉強睜開眼來向珠簾那邊望了一眼,果然朱钰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尊廟裏的佛像。
一個躺着不能動,一個站着不進來,可急壞了菱枝。
也顧不得那些規矩了,對着朱钰哀求道“王爺,郡主身子不舒服,正難受呢,王爺進來瞧瞧吧”
唐越兒哼唧了兩聲這個多嘴的丫鬟,自己不過來個月事罷了,痛是痛,可朱钰又不是大夫,要他進來瞧什麽?他瞧了,就能不痛了麽?
想要将菱枝數落上幾句,奈何小肚子裏痛如刀剜一般,且那痛還綿綿不絕,不曾有一刻停歇。
唐越兒張了張嘴,還是算了。
實在是痛得沒半分力氣。
朱钰終于挑開珠簾進來了,兩個丫鬟識趣的退了出去。
唐越兒眯着眼睛觑向朱钰,他坐在床榻邊,也正看着她,隻是眉宇微蹙,神色明晦難辯。
“你來做什麽”
唐越兒咬牙忍痛從嘴裏擠出一句話來。
可不樂意讓朱钰看見她難受的樣子,她難受了,說不定朱钰心裏正高興呢。
“很痛麽?”朱钰忽然問。
他聲音低沉輕柔,飄飄然落在唐越兒耳朵裏,讓她心裏莫名就生出幾分委屈來。
不禁扁了扁嘴兒,有氣無力的道“你來試試就曉得到底有多痛了”
“胡說,我又不是女子”朱钰臉色微沉,這小女子痛成這樣,嘴上卻還是逞強,不肯饒人。
唐越兒從來沒有覺得做男人有什麽好處,此時細想想才發現,做男人就是比做女人好。
可以三妻四妾,可以眠花宿柳,可以考科舉走仕途,可以五湖四海任意遨遊不像女人,隻能守着閨房消磨時光,每個月還要平白遭一次罪,就連懷孕生孩子,男人也不用付出什麽,快活過了,留下種來,受苦受痛的全都是女人,男人隻管坐等着當爹就行。
心中暗自感慨一番,唐越兒不禁又想起了自己的身體,畢竟習武之人,好底子在那裏,可從來沒有過這種嬌滴滴的毛病。
這顧明茵的身子啊,還是太嬌了。
愁人。
朱钰與唐越兒正是相對無言,各懷心事,菱枝端了湯藥進來。
深褐色的湯汁盛在細白瓷小碗裏,騰騰冒着熱氣,散得滿屋裏都是一股苦味兒。
唐越兒不由自主的對那碗湯藥心生抗拒。
桂葉也進來,輕輕扶起唐越兒,挪過一個玫瑰彩緞大引枕與她塞在背後,倚坐在床頭。
這麽一番動作,小肚子裏更痛了,唐越兒的臉色又蒼白了幾分,原本一雙水汪潋滟的眸子,此時卻如明珠蒙塵一般,全無了往日裏的神采靈動。
朱钰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誠然,他不是女子,自然無法體會女子的痛,但是眼前的小女子,她本是不必承受這種痛的
心裏的滋味,究竟是愧疚,還是後悔?
朱钰分不清楚。
他隻知道,自己實不該命人将江南春酒樓的螃蟹都買了回來
伸手從菱枝手中接過了碗來,朱钰溫聲道“我來喂吧。”
菱枝簡直要替自家郡主喜極而泣了。
都說王爺冷情冷心,與郡主成婚這些日子,也是各自分房而睡,還以爲王爺全然不将郡主放在心上,此時看來,王爺對郡主分明還是有幾分情意的。
向桂葉點了點手,兩個丫鬟退至珠簾外,安靜侍立。
朱钰一手端着碗,一手拈起湯匙,舀了一匙藥汁放到唇邊吹了又吹,甚而用自己的嘴唇試了試溫度,然後才喂到唐越兒嘴邊。
唐越兒卻不喝,緊按着小肚子,眯着眼兒看朱钰,“你不會在裏面下毒了吧”
不怪她多心。
所謂反常即爲妖,朱钰這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實在稀罕,從未見過,難免讓唐越兒覺得有些捉摸不定。
朱钰聞言一怔,随即沉下臉來,将湯匙放回了碗裏。
聽他語氣涼薄道“古先生醫術高明,必定藥到病除,不過你不喝也可以,若是今日痛死了,我必也會念在夫妻一場的情份上,将你風光大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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