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個秋高氣爽的好天,湛藍天空,萬裏無雲。
朱钰頭上束白玉發冠,身穿天青色曲水萬字織金纏枝蘭紋緞直裰,颀長清逸的身影沐照在一片細碎如金的日光下,閑庭信步,款款而來。
他閑時在家,多半隻穿面料講究卻無織金織銀的素淨衣衫,今日這一身直裰倒是以織金緞裁制,比起象征皇子身份的四團蟒袍雖少了些威嚴,卻又比那素淨衣衫多了些華麗,倒愈發襯顯出他潇灑風雅的氣度,看去俨然是一位世家貴公子。
他神色恬淡,清俊眉目間帶着一點漫不經心,目光悠遠,虛虛的飄浮着,不知落在何處。
唐越兒站在穿堂下的蔭影裏,眯了眯眼睛。
眼前情景,讓她想起了端陽節那日入宮赴宴,在長樂殿宮門下,與朱钰初次偶遇。
風流倜傥美郎君,是她對朱钰最初的印象。
日子過得真快呵,自與這美郎君初見,轉眼已是小半年,此時回想起來,過去曆曆種種,仿佛就在昨日。
沉思往事立殘陽,當時隻道是尋常。
本以爲是匆匆路人,誰料想原是驚鴻一瞥。
唐越兒輕輕咬着下唇,心底油生出幾許從未有過的異樣滋味來。
那“驚鴻一瞥”腳步輕緩,端的是風度翩翩,踱入穿堂裏來。
卻未駐足,隻對着古叔離微一颌首,腳下片刻不停,與唐越兒擦肩而過,徑直踱出穿堂去了。
唐越兒一頭霧水。
這個人到底想怎樣?
難道他不是因她方才進宮見過顧皇後,而來詢問她的嗎?
若是,他又爲何一聲不吭,對她視而不見?
若不是,那他走到這裏來做什麽過了這穿堂,便是往曦園去的路,他又不去曦園,難不成故意從這裏繞上一大圈再去書房?
唐越兒撓了撓頭,想不明白。
古叔離略一欠身,向唐越兒告了個禮,追随着朱钰的腳步而去。
果然是從穿堂出來之後,繞了一大圈,來到書房。
古叔離看着朱钰的背影,一時忍俊不禁。
這夫妻二人,一個面冷心熱,一個懵懂天真,卻偏偏誰也不肯讓着誰,真不知到底要别扭到何時才能将那一層窗戶紙給捅破。
古叔離跟着朱钰進了書房,甫入座,便問道:“王爺既心存疑慮,爲何方才不直言相問于王妃?”
朱钰語氣淡淡道:“不必問,我信她。”
古叔離笑了:“那王爺方才是路過,還是?”
朱钰清咳一聲,端起手邊的茶盞飲茶:“對,路過。”
古叔離心下好笑,卻隻不表露,又道:“王爺對王妃深信不疑,方才是想阻止我詢問王妃罷?”
朱钰沉默片刻,方緩緩道:“她性子嬌蠻得很,無論誰去問,隻怕都會惹得她不快,覺得是旁人無端猜疑了她,我既信她,又何必令她徒增煩惱,不問便是。”
古叔離點點頭,心裏卻不禁對王爺給予王妃的信任和體貼而感動。
朱钰忽然轉了話頭,低聲道:“高馳袁斌二人那邊部署已久,也不知何時才會有動靜。”
他眉宇間隐含憂色,古叔離溫聲勸慰:“王爺不必過于擔憂,這幾日天氣晴好,待下一場雨來,也許就會有動靜了。”
朱钰颌首,眉宇間憂色卻是不減:“但願罷,說來一切還看天意如何安排。”
正說着,門簾被人挑起,晴好秋光從門外透進書房裏來,豁然明亮。
唐越兒進來了。
古叔離立刻起身,笑着告退而去。
朱钰本是坐在軟榻上,見唐越兒進來,便起身往一旁紫檀雕花四方椅上坐了。
這舉動似是特意讓座,唐越兒便也不客氣,走到軟榻邊坐下,再看朱钰,仍是那一副千年不變般的淡漠神色。
她也不計較,反正已經看慣了。
哪天他要是突然對着她滿面春風起來,她反而會以爲他是吃錯了什麽藥
書房裏靜了片刻,唐越兒先開了口。
她道:“我什麽都沒有說。”
不僅什麽都沒有說,甚至在進宮的時候,她還抱着打探的心思,想着要爲朱钰做點什麽。
“嗯。”朱钰淡淡應了。
意料之中的事情,并不能平複他心裏無端的憋悶情緒。
唐越兒撇了撇嘴。
她才不信朱钰會一點都不介意她獨自進宮去見顧皇後,别瞧他那不以爲然的樣子,心裏指不定怎麽七想八猜呢。
又礙着顔面,必是不好意思開口問她,也就隻能由她委屈一下自己,主動來向他坦白了。
唐越兒難得的好脾氣,笑了笑:“我隻告訴了顧皇後一句話。”
朱钰眉心微動:“什麽話。”
唐越兒一字一字道:“女子幼從父兄,出嫁從夫,夫死從子。”
朱钰原本波瀾不驚的眼神蓦地閃爍了一下。
他擡眸注視眼前的小女子,薄唇微啓,想說些什麽,卻又未能說出口。
心緒陡然變得複雜起來。
“不必謝我,我隻是照實說而已。”
言畢,唐越兒潇潇灑灑地出去了。
餘下朱钰獨自怔忡,良久,他似乎終于明白爲何自己會心中憋悶。
他是在生氣,生那小女子的氣,也在生自己的氣。
他好不容易做下的決定,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而那小女子,竟然在那樣的緊要關頭睡着了。
太煞風景,太讓他覺得自己自作多情。
他自嘲地笑了笑。
心念一轉,他忽然又想,如果昨晚那小女子不曾睡了過去,如果他真的
在那之後,又會怎樣?
那小女子醉得不省人事,根本不知道她自己在做什麽,可是他卻是清醒的。
如此一想,他又覺得慶幸。
還好昨晚不曾發生什麽,要不然今日那小女子醒來之後,隻怕不會與他善罷甘休。
而他,自然也成了趁人之危的小人了。
前前後後細想一番,朱钰心裏的憋悶情緒頓時一掃而空。
過得日,天氣愈發冷了。
又落一場大雨,更添寒意。
這日大雨自午後下起,直至入暮時分仍未有停歇之意。
唐越兒一整日都留意着朱钰書房裏的動靜。
那日朱钰與古叔離在書房裏說的話,其實她站在門簾外一字不漏的都聽見了。
他們做了精心的部署,等待着一場大雨。
雖然她不清楚他們究竟在籌謀什麽,但是她敏銳地察覺到了,必是與暗殺案有關。
因此她便不能袖手旁觀。
今日這場大雨終于來了。
等到天色終于黑透,唐越兒帶上流花劍,悄悄來到朱钰的書房,隐匿在一處牆角下,安靜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