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朝事議畢,衆人皆散,朱钰出了内閣,未走出多遠,身後有人追了上來。
“定王殿下,請留步!”
朱钰轉身,含笑駐足。
身後追上來的人正是内閣議事郎秦文濱,乃是去歲春闱頭甲第三名的探花郎,出身世家,品貌隽秀,滿腹才學,頗得皇帝青眼,原本按例是要将他放至翰林院去做侍讀,皇帝卻唯恐翰林院委屈了他,破格欽點他入了内閣爲議事郎,參議内閣朝事。
隻見秦文濱拱手行禮,目光猶疑落在朱钰腰間所系的香囊上,口中支吾着想說什麽,卻又不敢貿然開口。
朱钰不解其意,笑問:“秦議郎有何事?”
秦文濱又一拱手,隻是還未開口,兩邊臉頰卻先泛起薄紅來。
朱钰心裏沒來由的“咯噔”一聲。
隐隐有一種不好的直覺。
京城之中不知從何時起漸興龍陽之風,許多富商豪賈甚至朝廷官員摒棄男女人倫,私下豢養狎戲美貌少年,以爲樂趣瞧這秦文濱生得眉清目秀,唇紅齒白,舉止溫柔,于無人處将他喚住,分明是有話要說,卻偏又吞吞吐吐,欲語還休,情态扭捏
難不成這秦文濱竟也有龍陽之好?
朱钰不動聲色的攏了攏衣襟,腳下向後退了兩步。
連聲音都繃得緊緊的:“秦議郎有話不妨直說若是無事,本王就先走了。”
疑似有龍陽之好的秦文濱咽了咽嗓子,鼓足勇氣開了口:“臣隻是見王爺腰間所系的香囊好生精緻,想鬥膽一問,這香囊是何人所做?”
朱钰:“”
原來人家隻是看上了他的香囊。
原來他又自作多情了。
還是對着一個男子。
朱钰整個人瞬間就不好了他覺得自從自己娶了那莽撞嬌蠻的小女子爲正妃之後,他的身心都受了巨大的摧殘和折磨。
如今的他簡直是心力交瘁,都不像是個正常人了。
朱钰輕咳一聲,掩飾住自己内心的尴尬:“這個香囊”到了嘴邊的實話卻又收了回去,停住了。
任這香囊再精緻,也不至于讓出身世家,受皇帝青眼,任内閣議事郎的秦文濱這般在意。
其中必有緣故。
朱钰低頭看着自己腰間系着的雪青緞金絲繡串珠蝠紋的寶葫蘆香囊,對秦文濱撒了個小謊:“今日晨起更衣時,是侍童取來這香囊與我系在腰間,至于是誰做的,我倒不大記得了怎麽,秦議郎是覺得這香囊有何不妥之處嗎?”
秦文濱的表情介于哭與笑之間,看不出他到底是何意。
他猶豫了片刻,才低了聲道:“臣隻是覺得這香囊的繡工很是眼熟,像是像是出自舍妹之手。”
朱钰心頭一涼。
卻未說什麽,将香囊解了下來,遞給秦文濱。
秦文濱接過去,捧在手中細看,又放到鼻間嗅了嗅,然後解下自己腰間的一個香囊來,再将兩個香囊并放至一處,那行針手法如出一轍,俨然出自一人之手。
“這殿下”秦文濱的臉更紅了,愣然望着朱钰,腦中天人交戰起來。
小妹做的香囊,怎會系在定王腰間?
怪道近些時日每每見到小妹,總覺得她隐有心事難不成她竟是少女懷春,暗中仰慕定王風采,做了香囊送與定王,以表心意?
若真是這樣,小妹也太大膽了!
且不說定王人品貴重,又已娶有正妃,單是小妹這私相授受的舉動,也是要遭人輕視和唾棄的。
秦文濱捧着兩個香囊,卻像捧着兩塊燙手的石頭,滿腦子念頭轉來轉去,卻不知該從何說起。
朱钰先還是心涼,此時整個人都已涼透了。
從前就知道那小女子繡工精湛,還以爲是她如今又轉了性子,隐約記起了從前的事,親手做了個香囊要送與他,卻原來這香囊根本就不是那小女子做的。
然而他卻将這莫名其妙得來的香囊當了個寶,随身佩戴,招搖過市。
這不,讓人給揭破,下不來台了吧?
真是好得很,好得很。
看來如今他除了自作多情之外,似乎就再沒什麽别的本事了。
朱钰胸口一團氣悶,連呼吸都不順暢了。
他将香囊從秦文濱手中拿了回來,對秦文濱笑了笑:“秦議郎不必多慮,這香囊我原也不知從何處而來,既出自令妹之手,爲恐落人口舌是非,今後我再不佩戴便是。”
說完,實在自覺沒有顔面去面對一臉驚駭莫名的秦文濱,轉身徑自去了。
回來王府,朱钰腳下生風似的徑直往曦園去。
詹事徐光恰在門房裏閑坐,見朱钰今日神色不同往日,像是動了大肝火,他悄悄拉住裴昭:“王爺這是怎麽了?今日内閣議事不順心嗎?臉都黑成那樣了”
裴昭也是不明就裏,撓了撓頭:“從内閣裏出來就是這樣了,誰知道怎麽回事?按理說除了皇上,也沒人敢招惹咱們王爺生氣啊?”
二人猜來猜去,猜不到個答案,末了,徐光從袖裏取出一封信來交給裴昭。
“江南揚州府來的信,你先收着,稍後給王爺。”
裴昭接過信,便往書房裏去了。
曦園裏很安靜,侍女們因着無事,都被唐越兒遣了下去。
因時已近冬,天氣寒涼,王府裏繡房裁制了幾套夾綿新衣,送了來給唐越兒試穿。
朱钰大步流星地穿過庭院,見隻有菱枝桂葉兩個丫鬟守在外間廊下,他也未在意,上前撩起門簾就往卧房裏去。
“王爺,郡主在換衣——”桂葉明顯遲了一步的提醒,還被菱枝給打斷了。
菱枝伸出根手指頭向桂葉額頭上一戳:“你傻呀,王爺和郡主是夫妻,郡主就是王爺的人,換個衣服而已,你替郡主着什麽急?難道還怕郡主被王爺給占了便宜不成?”
桂葉後知後覺的臉紅起來:“要是郡主不想被王爺看見她換衣服呢?她要是生氣了怎麽辦?”
菱枝歎了口氣,擡頭望天:“如果真被王爺看見了,那就是天意,天意如此,郡主不會生氣的。”
朱钰胸口的一團氣悶,在從宮裏回到王府的路上,已經演變成了壓抑不住的一團火氣。
這火氣讓他有點兒失了理智,進了卧房,不見唐越兒,料想她在裏間,便不管不顧地一把撥開了裏間的珠簾。
珠簾大晃,切切嘈嘈的清脆聲響,驚得唐越兒手中拎着的一件粉綢彩繡鴛鴦交頸貼身兜兜,順勢就滑落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