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钰回到書房,韓淩還跪在廊下。
他身上穿的夜行衣浸滿了血迹,雖看不出鮮紅顔色,卻顯得淩亂不堪,棱角分明的下颌不知何時沾染一抹血痕,讓他怅然若失的神色更添寥落無助。
朱钰微覺不忍“起來吧,别跪了。”
“王爺”韓淩滿心悔疚,隻不知如何說出口。
朱钰溫聲道“你跪在這裏也是無用,回去吧,記住今後别再如此莽撞行事就好。”
韓淩卻并不甘心離去,他咬了咬牙,低聲道“王爺打算如何料理曹壽,隻要王爺一句話,屬下願以性命爲王爺效力。”
“不必,”朱钰彎腰将韓淩扶起身,“我自有安排,你的性命暫時還用不上。”
朱钰拍了拍韓淩的肩膀,未再多言,轉身走進書房裏去了。韓淩獨自在廊下站了許久,窗扇上透出來的燈光分明是淺淡而暖黃的,落在他眼裏,卻格外悲涼。
三日過去,唐越兒仍未醒來。
古叔離每日用兩碗上等老參熬炖出來的參湯吊着唐越兒的氣血,她雖未醒來,到底還有半條命在。
這三日裏朱钰一直守在她身邊,幾乎就未曾出過書房,朝政之事及一應瑣事亦無瑕顧及,皆被他暫時放下。
看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小女子,他滿心憂忡,實在是無力去處理任何旁的事情。
到了第三日晚間,古叔離趁着爲唐越兒把脈,察看傷口的機會,與朱钰商議起近日幾件懸而未決之事。
頭一件事便是姚宅圍捕殺手,雖然失敗,三丈鞭的畫像卻已經張貼出去,并發放至各府州縣,想必不日便有會消息傳來。
然後便是徐敬中被冠以污名,身死江南之事,總不能任由他死得這般不明不白。
這幾日裏朱钰無心飲食,夜不安枕,熬得人都瘦了好些,眉目之間愈發顯出清冷孤矜的意味。
聽古叔離提起徐敬中的事,他沉默片刻,緩緩道“既是我命他去的江南,如今他無辜喪命,我自是不能坐視不理,隻是江南一帶已被顧延山把控,他颠倒黑白,一手遮天,一時之間卻無人能奈何得了他。眼下出了徐敬中這件事,他必會愈加嚴密防範,若想查出此事真相,還需得從長計議。”
古叔離深以爲然“王爺所言正是,眼下不論是明是暗,都并非查探此事真相的最好時機。”
朱钰笑了笑,笑意裏不無失落“或許,隻有我親自前往江南,才能查出徐敬中之死的真相,才能撼動積弊已久的兩江鹽運。”
“朝中政事繁忙,皇上又久病未曾痊愈,處處都離不開王爺,”古叔離頗感無奈地道,“更況還有顧延江與睿王時時在旁觊觎窺探,若無王爺坐鎮内閣,隻怕京中會生變啊。”
朱钰深感倦累,長舒了一口氣,擡手輕揉眉宇“我又何嘗不知其中利害下江南,說來容易,實需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我也隻是在心裏想一想罷了。”
二人相對默然,半晌,古叔離又想起一事“王爺,聽郭總領說,您要傳無忌回京?”
朱钰點了點頭,語氣淡然道“他這一趟離京已有大半年,眼下多事之秋,也該回來幫忙了。”
古叔離歎了一聲,不無擔憂道“王爺,曹壽雖罪該萬死,到底他身份特殊,司禮監的掌印太監若是死于非命,隻怕皇上也會爲之驚動。”
“先生放心,我自有分寸,”朱钰輕笑,“曹壽的狗命留待日後再取不遲,不過他膽敢傷了本王的王妃不先給他個教訓,本王實難心安。”
話已至此,古叔離也知多言無用,又再與朱钰商議一二事,便告退出去了。
夜漸深了,朱钰洗漱之後,換過寝衣,上了床/榻。
白天的時候,朱钰雖守在書房,唐越兒卻多半由兩個丫鬟看顧,到了夜晚,便是他與唐越兒同榻而眠。
她躺在裏側,他睡在外側,因爲怕擠着她,他将床/榻大半位置都留給了她,自己則經常半邊身子都空懸在床邊。
蓋好織絨錦被,又替身邊的小女子掖了掖被角,朱钰躺了小半個時辰,卻仍無睡意。
帷簾後隻點着一盞镂花琉璃燈,燈光柔和淡黃,從镂着梅花紋的琉璃燈罩裏透出來,似在帷簾後的一方天地裏灑落無數細碎花影。
朱钰眸光溫柔如水,安靜而專注地看着身側的小女子。
柔和燈光映照下,她的臉色看上去并不顯得蒼白,唇/瓣也是淡淡的粉色,雙眼輕阖,眉目安甯,不似深陷昏迷,反而仿佛正在熟睡之中。
也不知這般看了多久,朱钰忽然覺得有些冷,他并未在意,将身上的織絨錦被攏得緊些,目光始終未曾離開小女子片刻。
虧得她平日裏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卻也終于有這般一動不動,任他看個夠的時候。
朱钰終于忍不住伸出手去,極輕地摸了/摸小女子的臉頰。
他以爲會是溫涼的,未曾想觸手卻是溫熱,反倒是他的手指,出乎意料之外的冰涼。
他怔了怔,忽而間更覺得冷了,有莫名的涼意在身體裏蔓延遊走,四肢百駭似漸漸沉入井底水中,寒意幽深。
今日是十月初一,寒衣節。
寒衣節後,便是入冬了。
或許真是因爲冬日臨近,才這般怕冷麽?
朱钰攏緊身上的錦被,卻并未增添一絲暖意,他看着身側的小女子,忽然想起了兩個月前,坐着馬車從金光寺回城時的情景。
那時也是入夜時分,他覺得有些冷,偏這小女子熟睡之中倒入他懷裏來,他無意抱/住了她,卻發現她的身體可以帶給他心中渴求的溫暖。
朱钰暗暗鼓起一點勇氣,在錦被下摸索着,用自己的手握住了身側小女子的手。
像是冰與火的觸碰,她的手在他的手心裏是一團熾熱的溫暖。
可是握住這一團溫暖之後,他還覺得不夠,他猶豫了很久,終于輕輕地将身側的小女子抱在了懷裏。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
身體裏的深重寒意正在漸漸褪去,朱钰的思緒卻開始變得昏昏沉沉。他茫然地想,難道自己竟是中了一種無解的毒嗎?
一種隻有這小女子才能化解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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