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钰這時才慢慢睜開了眼睛,側過臉來看了身邊小女子一眼,似未聽清她方才所說的話。
“你說什麽?”他低聲問。
萬事開頭難,說話也是一樣,既已說了第一遍,再說第二遍似乎也沒那麽難了,唐越兒一字一字說得清楚:“我說....你娶了楊姑娘吧。”
朱钰又看了她一眼,仍是語氣平靜地道:“莫拿此事頑笑,你那日不是還說,若是我娶了她做側妃,你便要放火燒了我這王府....我可不想流落街頭。”
唐越兒萬沒想到朱钰會是這般無所謂的态度,忙解釋道:“那日是我說着玩的,今天和你說的都是正兒八經的,而且那日你自己不是也說過想娶她做側妃嗎?”
“就隻準你說着玩,不準我說着玩?”朱钰不以爲然地輕哂一聲,“.....鬼才要娶她,見她就煩。”
唐越兒愣住了,心想,這怎麽和我預想的完全不同呢?就因爲那日說過要放火燒他王府的話,今天我都不好意思和他開口讓他娶楊姑娘,可是我好不容易開了口了,他怎的一點都不配合?還以爲他會二話不說,歡天喜地的答應呢。
唐越兒又想起來眼前這家夥,原本這幾日裏就莫名其妙的在生她的氣,莫非他此時還是在和她置氣,她說往東,他就故意偏要往西?
唐越兒隻好耐着性子,開始苦口婆心的勸說:“好歹楊姑娘對你癡心一片,你不必在我面前故意貶損她,而且以她的家世容貌,和你也挺般配,娶了她你又不虧,不過側妃隻是妾室,你若是怕她做妾委屈,我可以讓位啊,讓她做你的王妃,我無所謂的....總之,你娶了她就好。”
其實朱钰娶不娶楊映彤,與唐越兒又有何幹系?況且楊映彤還在人前亂嚼舌根,譏諷嘲笑過她,她實在沒有必要替楊映彤來向朱钰“求親”。
不過是榮安郡主常婧如的死讓唐越兒心裏受到了不小的觸動,她難得的想了許多關于生與死的事情,而且那日在刑部署衙,她借着錄證詞的機會,跟着常旻去殓房查看過常婧如的遺體,也是因爲擔心刑部的仵作會礙于常婧如的身份,未曾驗看仔細,莫遺落了什麽線索。她原本就覺得常婧如死得可憐,再将遺體看過,心裏更覺悲戚,不免又想起那正害着相思病,半死不活的楊映彤,爲人處事雖不周全,到底隻不過是個閨閣少女,若是真的病死了,也是一樣的可憐。
既有辦法相救,總不能眼睜睜看着楊映彤一命嗚呼吧?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唐越兒覺得自己真是比廟裏吃齋念佛的和尚還要心軟慈悲。
況且眼前這家夥都二十五六歲了,尋常百姓在這個年紀都已經兒女雙全,他一個皇子王爺,早就該有個孩子了。再說自己在這定王府裏白吃白喝白住了這些日子,欠了這家夥的,到底理虧,怎麽能忍心再看着他斷子絕孫。
少不得要爲他操些閑心,反正楊映彤死心塌地的想要嫁給他,倒也好,真嫁給這家夥了,不僅可以救她自己一命,還能給這家夥生孩子,延綿子嗣....這豈不正是兩全其美。
朱钰靜靜地聽唐越兒說完一番話,半晌未言語。
他神色看上去還是很淡漠,然而心裏卻陡然冒起一股無名火,上蹿下跳的在尋找發洩的出口。
他強抑住心頭火氣,勉強笑了笑,問身邊的小女子:“你是認真的?”
唐越兒點頭不疊:“真得不能再真了。”
心頭火氣瞬間爆漲,朱钰的臉色都變了,“你倒真是心懷寬廣啊!”他咬着牙冷笑,“可是你讓我娶,我就要娶麽?你以爲你是誰?我爲何要聽你的?”
看着朱钰那鐵青的臉色,唐越兒就覺得奇怪,讓他娶個側妃而已,他至于這樣生氣?
唐越兒很無奈,歎了口氣,道:“我不是誰,你也不用聽我的,我隻是想讓你明白,楊姑娘爲你害了相思病,都病得快要死了,你爲何就不能當是可憐她,娶了她,救她一命呢?”
她說得理所應當,因爲在她看來,這件事情對于朱钰來說并不爲難,甚至對他還是有些好處的。
然而她不知道,她越是這樣,朱钰心裏就越是難受。
他側過臉去,閉上了眼睛,心頭無名火漸漸熄滅,取而代之的是無法言喻的複雜情緒。
這小女子,她竟然會真的主動提出讓他娶别的女子....可見她還是不在乎他,若是在乎,又怎會舍得?
女子善妒,多半都是對夫君愛戀太深,才容不下,見不得,做不到與别的女子分享自己的夫君。
然而這個小女子不僅沒有半點妒忌之心,甚至還大度如斯。
朱钰自嘲地笑了笑,睜開眼睛,眸光深冷看着唐越兒:“你想讓我娶她,那你先告訴我,你是不是特别想看見我和别的女子在一起,如果是,你點個頭,我成全你。”
怎麽可能呢?這個家夥到底在亂想些什麽東西?
唐越兒好笑地搖頭:“當然不是!”
朱钰點了點頭:“那你爲何别有居心,想要弄個女子來搪塞住我?”
這話唐越兒就不愛聽了,她緊蹙起眉頭瞪着朱钰:“什麽别有居心?我隻有一片好心,你别胡說八道的冤枉我。”
朱钰冷冷一笑:“我胡說八道?那你告訴我——”
告訴我,爲何秦姑娘托你轉交給韓淩的香囊會被你私藏了起來?你就那麽不想讓韓淩知道秦姑娘對他的心意?
話已到嘴邊,朱钰卻到底沒有說出口。驕傲如他,才不肯自降身份,像個女人一樣争風吃醋,說出那些可笑的話來。
唐越兒等着朱钰将下半句話說出口,可是等了好一會兒,他隻是緊抿着唇,再不開口。
氣氛凝澀無比,兩個人開始無聲的僵持。
地龍燒得正旺,炭盆裏炭火不熄,書房裏太暖了,暖得朱钰心裏煩躁得厲害,他手一揮,将搭在身上的鵝羽織絨毛毯掀開了去。
唐越兒心裏也不好受,她想不明白,自己一片好心,怎麽卻把事情變成了眼前這個樣子。
“你到底想怎樣?”她輕聲地問朱钰。
“我想怎樣.....?”朱钰也問自己。
我想讓你和從前一樣,喜歡我,在意我,用那樣滿是愛慕的眼神看着我.....
可惜你什麽都不記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