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幼的六皇子被随身太監牽着小手,跟在他的父皇與四皇兄身後。
他聽見了他的四皇兄向父皇讨教的兩個問題,年紀尚幼的他,心裏也不禁暗暗佩服起四皇兄來。
四皇兄不過比他大五歲而已,爲什麽四皇兄心裏想的問題,他就想不到呢?
四皇兄不懂,便問父皇,父皇不僅不惱四皇兄無知,還覺得他提的問題很好,似乎很得父皇歡心。
爲什麽呢?爲什麽四皇兄随便問出的話,都能得到父皇的喜歡。
那時年紀幼小的六皇子有太多想不通的問題,後來漸漸長大,他也漸漸明白了。
天下沒有不偏心的父母,他的父皇便是如此,偏愛四皇兄,也偏愛四皇兄的母妃....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生而爲人,誰也做不到絕對的公平。
即使是天子,也是肉體凡胎,也做不到心無藏私。
但是他還是不甘心,他想讓他的父皇看到他,可以多分一點父愛給他,多分一點恩寵給他的母妃,所以他拼了命的讀書,習武,想要做一個出色的皇子,做一個能夠讓他的父皇看得到他的皇子。
後來,他做到了。
他的父皇終于看到了他,在一衆皇子裏,除了三皇子和四皇子,他是第三個被封王的皇子,還在他的五皇兄前面。
他心裏知道,他的三皇兄之所以能封王,多半隻是因爲他是父皇的長子,而四皇兄則不必說了,他的父皇心裏的地位,是誰都比不上的。
但是天子驕子如他的四皇兄,也是文武雙全,不輸他半分,十六歲就領兵征戰邊關沙場,憑着赫赫戰功傲立朝堂,被父皇賜下協理朝政之權。
當然,他的父皇還是信任他的,邊關布防數萬大軍,父皇皆交由他轄制,這份信任,也是在一衆皇子裏的頭一份。
他終于長大了,在他的父皇心裏有了一席之地,他也終于爲他的母妃在後宮裏争得一席之地。
邊關幾年的風沙,最是曆練人的身體,也曆練人的心,他自己知道,雖然他還隻是二十來歲的少年郎,但是他的心,早已不複從前的天真了。
如今父皇依然信任他,調了他回京,将掌管兵部的大權交給他....而沒有交給他的四皇兄,兵部在六部之中何等重要,父皇交給了他,他也終于有了和四皇兄比肩的資格了。
所以他的心裏暗暗發誓,一定要管好兵部,絕不辜負他的父皇對他的信任,他要向他的父皇證明,他不比四皇兄差了哪裏,他更不比任何人差了哪裏。
想起往事,回憶思緒如潮水般翻湧上心頭,朱銳一連自斟自飲了幾杯,掩下滿腹心事,強自歡顔。
此時桌邊四人,除了唐越兒,其餘三人皆各懷心事。
方才還語笑晏晏的氣氛,忽然就沉悶下來。
朱钰拈着酒杯在手裏,看了看身邊的小女子,若有所思。
天色早已黑透,朱钰留了朱銳住下,無忌喚了侍從來扶了朱銳去安頓,然後就退了下去。
*
唐越兒也喝了些酒,被人送回了曦園。
一夜無話。
翌日清晨起來之後,唐越兒還在吃早膳,朱钰來了。
“有事嗎?”唐越兒心裏覺得奇怪,朱钰可是很少來曦園的,更不曾在早上的時候過來。
而且瞧他坐在那裏,神色猶豫,欲語還休,分明就是想要說什麽,卻又不知道該不該說。
朱钰到底沒說什麽,等到唐越兒吃完了早膳,他才開了口。
“你真的不記得從前的事了嗎?”朱钰看着唐越兒,輕聲地問。
唐越兒一皺眉,奇怪道:“你怎麽突然問起這個來了?”
朱钰笑了笑,道:“沒什麽,我就是随便問問....以前的事情,你是不是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了?”
唐越兒想了想,搖頭,道:“真的一點不記得了。”
她心道,我當然不記得啊,我又不是嘉陽郡主顧明茵....能記得才怪呢。
不過,好端端的,朱钰怎麽突然問起這個來了呢?
朱钰的神色裏忽然就流露出幾分失望,低低歎了一聲,道:“我想讓你記得,記起從前的事情....”
唐越兒心裏更奇怪了,看着朱钰問道:“爲什麽呢?爲什麽想讓我記起以前的事,不記得又怎麽了?”
朱钰無奈地搖了搖頭,笑了笑,道:“不爲什麽,罷了,就當我沒說吧。”
其實是昨晚的事情,讓他心裏受到了觸動。
“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他那六皇弟的祝福之語,一字一字打在了他的心上....他明白了自己對這小女子的心意,隻是她的心意,他還不甚明了。
所以,他想讓她記起以前的事,如果她能記起來,也許...他與她之間就真的可以百年好合,早生貴子了。
唐越兒琢磨着朱钰的心思,眨了眨眼睛,問他:“既然你想讓我記起來,那我就記起來吧,可是我是真的不記得了,你有什麽辦法可以讓我記起來嗎?”
其實朱钰心裏不清楚,唐越兒自己心裏卻是清楚的...她不過是鵲占鸠巢罷了,又不是真的嘉陽郡主顧明茵,怎麽可能擁有顧明茵的記憶呢?
但是她又不能和朱钰說實話,那樣荒謬的事情,她怎麽說得出口?朱钰又怎麽可能會相信?
朱钰想了想,道:“我還想問你,你昨晚上和六皇弟說了那許多話,他是見過天地廣闊的人,你自幼居于京城,怎麽也好像遊曆過山川大江一樣?你何時離開過京城?”
唐越兒一雙眼眸轉來轉去,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卻在心裏怪自己,喝了幾杯酒就什麽都顧不得了,亂七八糟胡說一通,把自己過去的經曆都給說出來了,根本沒考慮到身邊的人是怎麽看待她,會不會覺得一個自幼居于深閨的嘉陽郡主爲何會有那麽豐富的遊曆江湖的經曆。
唐越兒答不上來,隻好悶着頭不答,以不變應萬變。
她不答,朱钰也不好再追問,但是心裏終究是不甘心,看着唐越兒,又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你...真的是嘉陽郡主顧明茵嗎?”
唐越兒被這一問給問得愣住了,看着朱钰懷疑的眼神,唐越兒心裏突然起了促狹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