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钰和無忌兩人吃着飯,無忌瞧着朱钰眉間總是隐有憂色,自己心中也明白,便問道:“王爺可是爲王妃擔心麽?不是派了人出去尋她?還沒消息?”
朱钰搖了搖頭,無奈地笑了笑,道:“沒有呢,出去尋她的人回來了一撥,沒找到她,也不知她到底去了哪兒,外頭又下雪了,這樣冷的天....”
“王爺不必擔心,王妃雖然性子驕縱些,人卻看上去是很聰明的,”無忌口中勸着朱钰,神色倒是十分淡然,語氣也輕飄飄的,“王妃不會有事的,興許她隻是想出去散一散,晚些時候就回來了。”
朱钰道:“但願吧,她性子魯莽,希望她莫在外頭又闖了什麽禍才好....”
“王爺,”無忌停下了手裏的筷子,擡眸看着朱钰,眼神清亮而明透,“你....很歡喜王妃麽?”
朱钰聞言,不禁失笑道:“你怎麽也問起這樣的問題來了?”
無忌也笑了笑,“沒什麽,就是看王爺對王妃這樣好,心裏必然是很歡喜她的,要不然也不會這樣着緊她....”
朱钰抿了抿唇,沉默了一會兒,在這短暫的沉默裏,他仔細回憶了自己和那小女子從一開始到現在的種種情景,然後就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心意。
“對,”朱钰點了點頭,語氣輕輕地,像是說給自己聽,“我很歡喜她,很在乎她....在我心裏,沒有人可以代替她,雖然她不夠好,但是....”他擡眸對着無忌笑了笑,“我和你說這些做什麽?你還年輕,大概是不會懂,歡喜一個人到底是一種什麽樣的感受,那種滋味,真的很難言說啊,可是又特别美好...”
無忌笑着歎了一聲,沒有再接話。
不懂歡喜一個人到底是什麽滋味嗎?他在心裏笑自己,怎麽會不懂,他太懂了,就是因爲太懂,所以那種滋味一直讓他沉淪其中,不能自已....
“怎麽不吃了?”朱钰見無忌停下了筷子,隻默默地出神,便又夾了一筷灸鹿肉放到了他的碗裏,“我記得這道菜是你最喜歡吃的?既然喜歡,就多吃些...”
“王爺還記得我喜歡吃這個,”無忌回過神來,笑了笑,夾起碗裏的灸鹿肉喂進嘴裏慢慢地吃着,“嗯,挺好吃的,味道一如既往的好。”
“除了你喜歡吃鹿肉,王妃她也喜歡吃,”朱钰也夾了一筷灸鹿肉嘗了嘗,淡笑道,“前幾天她還在耳房裏拿火盆烤鹿肉呢,滋味也不錯,比這後廚裏做的灸鹿肉味道還更香些。”
無忌的筷子又停了一下,不過隻是一瞬,他就笑了笑,沒再說什麽,埋頭繼續吃飯。
*
唐越兒從定王府出來,搶了周進的馬,在街市裏一路疾馳,也沒個方向,跑了一圈,不知怎麽的就跑到了朱雀大街,擡頭一瞧,眼前一座深院大宅,正是顧府。
唐越兒勒了馬,就坐在馬上望着顧府的大門發了一會兒呆,其實也并沒有想要進去的意思,正打算騎馬走開,卻忽然聽見有人喚她。
“明茵!”
其實也不是喚她,而是在喚嘉陽郡主顧明茵。
唐越兒停了下來,回頭一望,正是她那便宜爹,顧家三老爺顧延川。
“明茵!你回來了?”顧延川站在顧府正門下,滿臉驚喜的笑容望着唐越兒,“怎麽都回來了,也不進來?快下馬,随我進去!”
自從唐越兒嫁去定王府之後,除了回門那次,就再也沒來過顧府,也沒見過顧家的人,早就把自己還有這麽個娘家的事情給忘得九霄雲外去了,此時乍然再見到顧延川,心裏也不知是怎麽的,突然就覺得好生委屈,然後眼淚就流下來了。
她立刻翻身下了馬,撲到顧延川面前,張口就喊了一聲“爹!”
顧延川扶着她,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這個女兒自從出嫁大婚回門之後,就沒再回來過,自己隻有她這麽一個女兒,心裏當然是想念得厲害,若是她嫁得是旁的高門世家,他必是要上門去探望的,隻是她嫁的人是定王,他就不好上定王府的門了。
但是心裏終究是思念這個女兒的,此時見她突然回來了,激動得隻差掉眼淚了。
“走,走,外頭冷,先進去。”顧延川領着唐越兒往院子裏走,一路徑直來到晴碧閣,是唐越兒出嫁之前住過一段日子的地方。
丫鬟們還是那幾個,遠遠地見了唐越兒,都迎了出來,唐越兒進到屋裏,地上燒着火盆,供着地龍,窗下花觚裏盛着新開的臘梅花,一應擺設陳置一如她出嫁之前,絲毫未有改變。
唐越兒站在屋裏,上下左右地将四周瞧了個遍,就想起了自己初到顧家,住在這裏的情景。那個時候多好啊,無憂無慮的,唯一的煩惱也就是偶爾想一想,要離京去闖蕩江湖的事情,過去情形曆曆在目,回想起來仿佛就是昨天,可是分明已經過去大半年了。
世事如流水,思憶不可追。這世間的人或事,或情,從來都是沒有過不去,隻有回不去。
唐越兒隻覺得心裏傷感極了,捂着臉就哭了起來。
她這一哭,顧延川和丫鬟們都有些慌了手腳,圍着她哄了好一會兒,她才漸漸止了淚。
因爲從定王府裏跑出來,沒有顧得上吃晚膳,丫鬟們立刻傳了晚膳來,碗碟擺了一桌子,顧延川陪着唐越兒吃了晚膳,又問了一些她的近況,父女倆聊了好一會兒,夜漸深了,顧延川才離開了晴碧閣。
丫鬟們服侍唐越兒洗漱,說笑了一陣兒,唐越兒因爲傷神,所以很是倦累,洗漱之後就歇下了。
這一晚睡得特别踏實,和從前初到顧家的時候一樣踏實。
......
轉過天來,唐越兒起了個大早,正在用早膳的時候,定王府的人尋來了。
轉達了朱钰的意思,要請唐越兒回去。
唐越兒自然不肯,将來的人都哄走了,然後吃完早膳,和顧延川說了一聲兒,就溜達出府去了。
她今日心情特别愉悅,好像又回到了初到顧家的時候,每天吃喝玩樂,無憂無愁,多好啊....
唐越兒在街市裏溜達,自在極了,這樣悠閑的日子,讓她忍不住在心裏問自己,當初是怎麽腦子一熱,想到用自己做誘餌去抓捕采花賊的?
可真是蠢啊!沒有抓到采花賊,還把自己給陷了進去,差一點兒就回不來!
唐越兒在街市裏沒頭沒腦地晃來晃去,不知怎麽的,就晃到了錦衣衛署衙。
她在錦衣衛署衙門口站了一會兒,想起也有些日子沒有見到韓淩了,琢磨着要不要進去找他,再去東順樓吃涮羊肉?
可是又怕耽誤韓淩當公差,正在門口猶豫呢,就遇上另一個錦衣衛千戶羅峰了。
他像是才從外頭辦差回來,騎着一匹快馬,停在了門口,見到杵在門口發呆的唐越兒,便笑了起來,上前拱手一禮,道:“您是來見韓千戶的嗎?”
唐越兒點了點頭,羅峰便又笑道:“您稍候,我正要進去,我叫他出來。”
說完,就牽着馬進去了。
唐越兒就站在門口等着,因爲等得無聊,就順手向一旁牆根下抓了一把積雪,在手裏團來團去捏着玩,捏了沒一會兒,就捏出個小雪人來。
小雪人才捏完,韓淩出來了。
他穿着青緞夾袍,袍子上仍是用金銀雙絲和各色彩絲繡的飛魚圖,腰間挎着繡春刀,身形挺拔灑脫依舊,隻是看上去像是瘦了些,顯得原本就清隽的眉目間添了幾分郁色。
他眼神倒愈見明亮,看着唐越兒,笑了笑,道:“這麽冷的天,你怎麽來了?”
唐越兒也笑了笑,道:“我沒事瞎逛,不知怎麽的就逛到這裏來了....你這會兒有事嗎?”
韓淩搖了搖頭,道:“這麽冷的天,倒沒什麽事情,一幫人聚在屋裏也是瞎聊天,你可是有什麽地方想去?”
“不知道....”唐越兒因爲昨天的事情,興緻有點兒不高,“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兒。”
韓淩聞言,微微一愣,“你怎麽了?可是遇上了什麽麻煩事?”
這小丫頭平時見着,都是歡喜跳脫的,今日卻一反常态,必是有緣故的。
隻是他問了,唐越兒卻仍是搖頭,“沒什麽麻煩事,你也是知道我的,我不找别人的麻煩也就算了,哪有人敢找我的麻煩呢?”
韓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想了想,道:“我明天休沐,如果你今天想去哪兒,我可以改成今天休沐,陪你一起去....最近一直都在下雪,天氣不好,我倒是想出城去打獵,你想去嗎?如果你想去,我就帶你一起去....”
唐越兒一聽打獵就來了興趣,臉上終于有了笑容,擡頭看着韓淩,“打獵?好啊,去哪兒打獵?遠嗎?”
韓淩見她終于笑了,也跟着高興起來,笑道:“我家在城外三十裏處有個莊子,向來空閑着,那莊子附近就有一座山,沒有什麽珍禽猛獸,尋常的野雞野兔,獐狍狐鹿還是有的,你要是想去,我們就去打幾隻,然後拿去莊子上讓仆人現做來吃,如何?”
唐越兒聽得頗是動心,一拍韓淩的肩膀,笑了起來,“好啊,現在就去!”
韓淩便回署衙裏牽出自己的馬來,因爲天冷,他便讓唐越兒坐在他身後,又将自己的披風與她系上,将她裹了個嚴嚴實實,這才催着馬疾馳出城,奔着莊子去了。
如今下了雪,京城内的街道,尚有人打掃,一出了城,漫山遍野都是皚皚白雪,除了白色,再看不見别的顔色。
唐越兒縮在韓淩身後,又有披風禦寒,倒是不覺得冷,韓淩催馬一路踏雪疾行,跑了小半個時辰,終于來到了韓府的莊子。
莊上有近千畝良田,仆從也有幾十,見了自家小候爺在這樣冰天雪地的時候過來,都吃了一驚,紛紛迎上來替小候爺牽馬,待見到馬上還坐着一個女子的時候,衆人便更是吓了一跳了。
韓淩也不與仆人們多說什麽,隻領着唐越兒往院子裏走,來到廂房,屋内燒着火盆,甚是暖和,窗下還有暖炕,韓淩便道:“吹了一路的風,你快到炕上暖一暖,我讓他們送些熱姜茶和熱點心來,你先墊一墊,等會兒收拾好了,咱們就出去打獵。”
唐越兒歡喜極了,倒不覺得有多冷,卻也聽了韓淩的話,褪了鞋上了暖炕,仆人又送了姜茶和各色點心來,全都是熱騰騰的,她蜷在暖炕上,手裏捧着姜茶,吃着點心,看着這收拾得幹淨整潔的屋子,心裏說不出的舒适惬意。
韓淩也去收拾了一下,換了一身常服進來,坐在火盆邊烘手,擡頭看一眼唐越兒,笑道:“這莊子我很少來,也确實簡陋了些,你覺得怎麽樣,還喜歡這裏嗎?”
唐越兒笑嘻嘻地道:“挺好的,我喜歡,要是能一直在這裏住下去就好了。”
韓淩聽得一愣,在這裏住下去....?她說這話,是無心,還是有心?是否有别的含義?
唐越兒不過順口一說,韓淩聽了卻開始忍不住胡思亂想起來,就聽唐越兒又道:“這裏多好啊,又安靜,地方又寬敞,還能在莊子上種菜種果子,養狗養貓,一年四季看着那些綠色的花啊草啊的,人的心裏都覺得清靜不少呢,這冬天還能去旁邊的山裏打獵,這就更好了,我還沒打過獵呢!”
韓淩瞧她這樣子,是真的喜歡這裏,心裏不由慶幸,看來自己真的是投其所好,投得對了。
仆從送了熱茶進來給韓淩,就出去了,出去之前,還順手掩上了門。
屋裏靜了一會兒,火盆裏的炭燃得旺,暖意更濃。
唐越兒舒服地伸了個懶腰,将手裏的姜茶喝完了,杯子放到了炕桌上,看着韓淩,笑道:“我歇好了,咱們什麽時候去打獵?”
韓淩也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并不回答她,開口卻道:“你是不是和王爺吵架了?”
一句話問得唐越兒也沉默下來,她低着頭,悶悶地答:“沒有,我和他沒有什麽可吵的....”
“那你今天爲何不高興?”韓淩略微放心,“總是有緣故的罷,不能說給我聽聽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