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叔離所說的話,朱钰在心裏掂量許久,還是不能贊同。
幾個皇兄弟裏,他與三皇兄朱铄已勢同水火,與五皇弟朱銘關系不過爾爾,七、九兩位皇弟更是生疏,也就一個六皇弟朱銳,與他自**好,情如同胞兄弟。
如今當今也要爲了皇權儲位,而兄弟離心,走上陌路了嗎?
古叔離見朱钰沉默不言,便知他心中所思所想,又爲何所牽絆,猶豫不決。
但是眼下情勢已不容人再多感情用事。
古叔離又道:“王爺,你走到今日這一步實屬不易,睿王勢大,此消彼長,你若後退,那麽以聖心如今對六皇子的信任和寵眷,不說六皇子會取代你,隻怕也會變成三足鼎立的情況....再者說,王爺雖然顧念兄弟之情,不願與六皇子相争,那麽六皇子是否也是這樣想呢?雖說爲人處事不該以惡意去揣度他人,但是面對皇權儲位,萬裏江山,又有哪一個皇子能信誓旦旦地說自己不會動心?王爺,人心善變啊....”
朱钰細細思量許久,終于有些被說動了。
“那麽....我就試試吧,但是一旦我提出要立九皇弟爲王,六皇弟勢必會與我離心了,我....”朱钰滿心傷感,頓了頓,才又道,“罷了,就依先生所說吧。”
古叔離這才放下心來,點點頭,道:“如此便好。”
一時無言,古叔離又想起一樁事來:“王爺,皇上賜婚的旨意既然已經下來了,雖說隻是娶側妃,府裏也該辦起來了....眼看就要過年,正月十六就要迎側妃進府,畢竟是賜婚,禮數上還是要周全的。”
他知道朱钰不願意這樁賜婚,雖然旨意下來了,但是一直沒有放在心上。
朱钰果然皺起了眉頭,不以爲然地道:“罷了,這事先生與徐光商議着辦就是,按着禮數來就行,大小事宜都不必來問我,你們二人拿主意便是。”
古叔離早知道朱钰會如此安排,自然不會推辭,領命退出去了。
*
臘月裏,定王府各處的莊子上都送了年貨來,按理說,唐越兒是定王妃,一應事務都該由她主理,但是依她的性子,是半點家務之事也不會,況且還和朱钰鬧着别扭,是斷斷不肯去管定王府裏的事情。
所以事情最後還是都落在了詹事徐光的手上,他不僅要忙着預備迎娶之事,還要忙着打理年下大小事宜,每天簡直忙得焦頭爛額,苦不堪言。
唐越兒空頂着個定王妃的名頭,每日裏依舊逍遙自在。
轉眼就是除夕,宮裏的宴席定在了晚上。
下午朱钰往曦園來,邀唐越兒一起去赴宴,卻被唐越兒拒了,說是身子不舒服,不去。
朱钰無法,隻能讓菱枝桂葉兩個丫鬟去勸她。
桂葉忙着替唐越兒整理入宮赴宴要穿的王妃禮服,菱枝則苦口婆心地勸着唐越兒。
“郡主,還是去吧,這是你嫁給王爺之後,第一次和王爺一起入宮赴除夕宮宴呢,聽說五皇子也會帶着王妃去,三皇子雖然沒有正妃,也會帶了側妃去,可是她們幾個身份哪有郡主你這般尊貴呢,郡主,你去吧,你要是不去,王爺臉上可挂不住,而且還不知道旁人會如何議論你呢,那些嘴壞的隻怕還會說是你膽子小,怕見這樣重要的場合呢....”
唐越兒隻是不聽,抱着小貓崽兒在懷裏逗着玩。
菱枝說得口都幹了,喝了半盞茶水來,接着勸:“郡主,你要是真的不去,那等過完年,王爺娶了楊姑娘,外頭的人就隻知道定王府的側妃,不知道你這個正妃了。而且郡主,人貴自重,你要把自己當回事,立起來,不然自己都不在乎自己的身份,外頭的人又怎麽會把你放在眼裏呢?郡主,你可不想被人瞧不起吧?跟着王爺去赴除夕宮宴,可正是你擺正自己身份的機會啊,你一定要去。”
唐越兒漸漸被說動了。
想自己雖然不是真正的嘉陽郡主顧明茵,但是誰讓自己如今占着顧明茵的身子呢,其實有很多時候,她已經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誰了。
是顧明茵,也是她自己,不管是哪一個,似乎都是她。
早已區分不開了。
菱枝也看出自家郡主的心思有些松動了,趕緊趁熱打鐵:“入宮的禮服都備下了呢,郡主隻要換上禮服,我再爲郡主梳妝打扮一下就可以了,前頭書房王爺還等着呢。”
桂葉趕緊捧了禮服過來給唐越兒看。
既是入宮要穿的禮服,自然是裁制得十分精美細緻,富麗華貴,唐越兒看了一眼,心裏倒是很喜歡。
于是點了點頭,道:“好吧,那就去一趟吧,也不爲别的,總不能讓别人以爲我怕見人,在背後取笑我。”
說着,就放下了小貓崽,菱枝桂葉趕緊上來服侍唐越兒更衣梳妝,收拾妥當後,再送了她到前頭書房裏來,就在廊下退了下去。
朱钰坐在書房裏等得正是坐立難安。
見了唐越兒進來,才笑了起來,上前要去拉唐越兒的手,口中道:“你來了。”
唐越兒将身子一扭,不理朱钰。
朱钰也不惱,仍舊笑道:“好了,天色也不早了,該入宮去了。”
二人一起出了書房,來到正門外,坐了馬車往宮裏去。
郭起依舊領着衆侍衛跟随左右。
馬車裏燃着火盆,暖意如春,朱钰身披銀白狐裘,唐越兒則系着一襲銀紅錦緞披風,靠在車廂裏的角落。
朱钰看了看她,隻見她闆着一張粉臉,因爲上了妝,臉色格外好看,比起往日裏更顯嬌憨可愛,又因爲生氣,眉目間露出一點嬌嗔的神色,教人看了好不心生愛憐。
朱钰就忍不住伸出手,要去拉唐越兒的手,口中說道:“冷不冷?”
唐越兒将手一甩,鼻間哼了一聲,悶悶地道:“不勞你關心,我不冷。”
朱钰滿面笑容,又道:“怎麽了?還生氣呢?”
“生什麽氣?”唐越兒扭頭給了朱钰一個白眼,“我跟你之間沒什麽氣可生的,是你想多了。”
朱钰道:“淨說混話,你是不是在生氣,你自己不清楚麽?臉都闆成什麽樣子了,還不承認....”
唐越兒冷笑了一聲:“關你什麽事?說我闆着臉,不愛看是不是?那你别看我就是,你不是要娶側妃了嗎?你定然是喜歡看她的,待她進了門,你就隻管看她好了。”
朱钰笑道:“誰說我不愛看?我愛看,你什麽樣子,我都愛看....”他又伸出手去,幾經唐越兒推拒,終于将她的手握在了自己的手心裏,語氣愈發溫柔,“莫與我說這些置氣的話,她是父皇賜婚給我的,你也明白,我沒有辦法拒絕,但是我對她确實沒有半點心意,就算她進了門,我也不會多看她一眼....你若是爲這個與我生氣,大可不必。”
唐越兒确實是爲這個生氣,隻是嘴上不肯承認罷了。
此時聽朱钰這一番解釋,心裏不知不覺就好受了一些,瞥了朱钰一眼,問他道:“你說的....可是真的?”
朱钰神色萬般鄭重地道:“當真,我決不會欺騙你。”
唐越兒點點頭,笑了笑,道:“行吧,暫且信你。”
朱钰心裏懸了數日的大石終于落了地。
*
車馬來到宮裏時,天色已經擦黑。
除夕宮宴除了皇親國戚,還有些在京中頗有名望的世家貴族應邀前來赴宴。
阖宮燈火輝煌,車馬粼粼,朱钰和唐越兒在宮門處下了馬車,行不多久,竟然遇上了一等天策将軍楊骥和其夫人子女。
其中自然是有楊映彤。
楊映彤大病初愈,形容清瘦,但是穿着妝扮得甚是華麗,頗有世家名媛的風範。
一見了唐越兒,楊夫人便先行了個禮,又拉着楊映彤行禮。
唐越兒不置一詞,隻朝她二人點了點頭。
朱钰站在一旁,一動不動,眼角都不向這邊看一下。
偏楊映彤不識趣,上趕着湊到朱钰面前,做足了嬌弱姿态,盈盈屈膝一禮,柔聲道:“映彤....見過定王殿下。”
朱钰隻是出于禮數,頗冷淡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唐越兒站在一旁,看着這即将成爲夫妻的二人,心裏莫名酸溜溜的,原本是不怎麽生氣了的,這會兒見這情景,又忍不住氣悶起來。
于是也不多說什麽,摔了袖子就先走了。
朱钰與楊骥打了個照面,趕緊追着唐越兒去了。
楊映彤委屈極了,望着朱钰遠去的背影,怔怔地落下淚珠兒來。
楊夫人忙拿了錦帕替女兒擦淚,又替她抱不平,憤憤然道:“别哭,有什麽可哭的?她再不情願,再與定王鬧脾氣又怎麽樣?你可是皇上賜婚的定王側妃,她能把你怎麽着?你在這裏哭,豈不是長她的勢,滅自己的志氣?”
楊映彤仍是哭:“母親難道沒看見麽,定王殿下他....他根本就不搭理我,他眼裏隻有定王妃,我就是嫁過去了又有什麽趣兒呀!”
楊夫人又是心疼,又是惱,不禁皺眉道:“你這孩子,這會兒又說這樣的話,當初可不是你自己非要執意嫁給定王的嗎?你父親爲了你連兵權和官職都放棄了,你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定王如今是不搭理你,可是定王府裏不是也一樣在辦迎娶的一應事宜嗎?就看在你是賜婚的側妃,定王也不會在禮數上怠慢了你,放心吧,等你嫁過去了,一切都會好的。”
楊映彤總算得了些安慰,慢慢止了眼淚。
楊骥在一旁歎氣,對自己的夫人道:“你也該教孩子一些有用的東西,要讓她學會如何寬厚待人,莫淨教她處處斤斤計較,那定王妃身份尊貴,又是正室,你讓孩子與她針鋒相對,能得什麽好?隻怕孩子安靜老實些,反而能得定王幾分垂憐....定王協理朝政,什麽鬼蜮心思沒有見過?在他面前玩弄手段,隻能适得其反。”
楊夫人偏不愛聽這些話,氣道:“你這是站着說話不知腰疼,自己的女兒不知心疼,倒一味的偏幫定王妃說話,咱們女兒哪裏不如她了?竟要嫁給定王做側妃,活生生做了個妾室,今後還要看着定王妃的臉色做人,仰人鼻息,我想一想就覺得憋屈。”
楊映彤一聽這話,又忍不住要哭了起來。
楊骥也動了氣,對楊夫人道:“你既覺得憋屈,又何必讓孩子嫁給定王?又何必求我去向皇上讨賜婚?又何必三天兩頭往長秋宮跑,去說動元貴妃?你以爲元貴妃同意讓定王迎娶咱們女兒爲側妃是看重她嗎?還是看重咱們家?我告訴你,都不是,她就是不滿意定王妃是顧氏之女,故意要給定王納個側妃,好給定王妃和顧皇後添堵罷了!婦人短見,還真以爲人心都像你想得那般淺薄,自己上了人家的當,還蒙在鼓裏全然不知呢。”
“即便如此,那又怎樣?”楊夫人聽了這話,心裏也忐忑起來,但是嘴上卻不肯認輸,“隻要女兒能得償所願,不管上不上當,我都願意,再說了,嫁給定王做側妃也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定王妃不是還沒有身孕嗎?隻要女兒在她前頭生下孩子來,就能與她平起平坐了,論起身份來,也不差她什麽。”
楊骥冷笑了幾聲,甩袖而去,但聽他口中還道:“當真是婦人之見,愚不可及!”
楊映彤委屈巴巴地抹着眼淚。
楊夫人牽着她往宮裏走,一邊走一邊替她擦着眼淚,低聲安慰着。
好容易把楊映彤哄得不哭了,就遇上了睿王的側妃李氏,也來赴除夕宮宴。
遠遠的打了個照面,還沒走近,楊夫人就對自己的女兒道:“你瞧見沒有?睿王沒有正妃,膝下也隻有李氏生的一個女兒,旁人待李氏不也是如同待睿王正妃一樣客氣?所以說,有時候是否正室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孩子,是你把自己放在什麽位置上,還有在旁人眼中,你到底是什麽身份。”
楊映彤紅着眼睛,茫然道:“.....可是定王,他有正妃呀,而且嘉陽郡主顧明茵也活得好好兒的,并不像從前的睿王妃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