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老頭進店裏來,他拄着一跟烏黑的拐杖,戴着白色口罩,墨鏡,頭上一頂灰色禮帽,禮帽看上去髒兮兮的,身穿中式黑馬褂,下身穿寬松式絲棉黑褲,腳上穿着布鞋。
他摘下禮帽,拍了拍上面的灰塵,再戴上,然後摘下口罩,大口吸了一口氣,似乎他戴的不是口罩,是劣質的防毒面具,他走到貨架邊上,拿起一包方便面看着。
“江老師,你天天這麽喝酒,不怕把自己喝死?”我說。
“你不懂的,酒中自有顔如玉,酒中自有黃金屋。”江帆說着拿着酒瓶跳起舞來。“知道我跳得這是什麽舞嗎?”
“華爾茲?”
“no,狐步。”江帆說。“我告訴你一個秘訣,想要把狐步跳好,就得喝點酒,酒還不能多喝,要似醉非醉爲好,你看我這傾斜,這擺蕩。”江帆一個箭步跳到了老頭的背後,他的手臂差點把老頭的禮帽切掉。
“你去外面跳,外面寬敞。”我說。
“no。”江帆喝了一口酒,“對于絕頂的舞林高手,三尺寬的地方,就足夠跳舞了,人生不去跳舞,那就太浪費生命了。尼采曾經說過,尼采你肯定不知道吧,他是德國大哲學家,他說過這麽一句話,每一個不曾起舞的日子,都是對生命的辜負。”
老頭摘下墨鏡看了一眼江帆。
江帆和老頭對視一下,接着說道,“人跟樹是一樣的,越是向往高處的陽光,它的根就越要伸向黑暗的地底。”
“這也是尼采說的?”我問。
“也是他說的,其實我最欣賞他的另一句話。”江帆說道,“一個人知道自己爲什麽而活,就可以忍受任何一種生活。”
老頭咳嗽了兩聲,瞥了他一眼,似乎對他說這一番話很不耐煩,“過期了。”
“過期了?我說的話過期了?”江帆問。
老頭手指着方便面,“這個過期了。”老頭搖了搖頭,“這麽做生意可不行。”
“還有别的方便面,你拿别的。”我說。
“我就喜歡吃這種味道的牛肉面,過期就過期吧。”老頭問。
“好吧,那就便宜賣給你,你給一半的價吧。”我說。
“都過期了,你怎麽還收我一半的錢?”老頭說。
我懶得跟這麽大年紀的人計較,“好吧,這包方便面送你了。”
老頭又拿起貨架上一把菜刀,翻來翻去看了看,“哎,你這菜刀也過期了。”
“菜刀過期了?”江帆放下胳膊,不再跳舞了,“新鮮啊,菜刀還有過期的?”
“當然有過期的了,你看這生産日期,是去年的。”老頭說。
我突然覺得這老頭精神有問題,“我再送你一包方便面行嗎,你把菜刀給我留着。”
“不。”老頭搖着頭,舉起菜刀,“我就要菜刀,我不要方便面了。”
江帆看到老頭舉着菜刀,慌忙閃到一邊去。
“大爺,你先把菜刀給我,我确定一下日期,看看是不是過期了。”我說。
“不,我不給你。”老頭說。
父親從屋裏出來,“什麽情況?”
“爸,沒事,你在屋裏呆着吧。”我說。
“這老頭說,你家賣的菜刀過期了,他要拿走。”江帆說。
“拿走?那就拿走呗。”父親說。“哎,老頭,你看我這屋裏還有什麽東西過期的?你都拿走吧。”
老頭突然手指我父親,手哆嗦着,“你,你也過期了。”
父親忽然笑了,“那你把我拿走?”
“我才不要你這個老東西呢。”老頭把菜刀放在貨架上。
“高老頭,我還以爲你死了呢。”父親說。
老頭哈哈大笑,“想讓我死,可沒那麽容易。”
“十多年沒見了,你還是老樣子。”父親說。
“是啊,我記得向東那時候還隻有三歲,現在這麽大了,你這兒子,看到我好緊張啊。”老頭說。
原來兩人認識。
“向東,快叫爺爺。”父親說。
“叫什麽爺爺?叫我高老頭吧。”
“那可不行。”父親說。
“我說行就行。”高老頭上下打量着我,“這孩子長得很精神啊。”
“我去拿好酒,我們要好好喝一喝。”父親說。
外面響起了車笛聲。
是甯小楠來接我了。
甯小楠下車進來,“渴死了,向東,給我拿瓶水。”
“你去冰箱裏拿吧,想喝什麽喝什麽。”我說。
“這是誰啊?”高老頭問道。
父親把高老頭拉到身邊,小聲說道,“這是向東的女朋友。”
父親說這句話,被甯小楠聽到了,她回頭看了一眼我父親,眼神冷冷的,她回過頭,嘴角卻挂着一絲微笑。
“好啊,向東這女朋友真漂亮,跟仙女一樣。”高老頭說。
甯小楠拿了一瓶礦泉水,看了高老頭一眼,沖我說道,“走吧。”
“江老師想跟我一起去,他想看看舞林高手。”我說。
“可以啊。”甯小楠說。
“向東說你的老師是全國前六的職業摩登舞選手?他叫什麽名字?”江帆說。
“程明老師和郝蕾蕾老師。”甯小楠說。
“原來是他們,早就聽說過了,很有名。”江帆說。
“走吧,小楠。”我說。
“我也要去看看舞林高手。”高老頭舉起手來。
“别去了,有什麽看的?”父親說。“我這有好酒。”
“我不喝酒了,我要去看看。”高老頭說話怪聲怪氣的。
“那就一起去吧。”甯小楠說。
“謝謝了,小美女,我是劉向東的爺爺,親爺爺。”高老頭說,“你就喊我高老頭就行了。”
“爺爺好。”甯小楠說。
“别喊爺爺,還是叫我高老頭。”高老頭戴上墨鏡。
“好吧,高老頭。”甯小楠甜甜地叫道。
高老頭應了一聲,喜上眉梢,“你這兒媳婦,我認了。”
“我腦子有點亂。”江帆說道。
高老頭又戴上口罩,似乎很不願意給人看到他的臉。
“老頭,你怎麽還戴口罩?生病了?”父親問。
“沒病。”高老頭手指着外面,“你看這天氣,烏煙瘴氣的,病毒細菌太多,不戴口罩,出不了門。”
我朝外面看去,藍天白雲,風吹着樹梢。
這真是一個怪老頭。
上車前,高老頭從冰箱裏拿了兩瓶啤酒,看樣子這老頭和江帆一樣,也是個酒鬼。
上車,高老頭和江帆坐在後面。
江帆用牙咬開啤酒瓶蓋,喝了起來。
高老頭摘下口罩,也用牙咬,但咬了一會,沒什麽動靜。
“我幫你開瓶蓋。”我說。
“不用。”高老頭沖我擺手,繼續咬着瓶蓋。
車開到教室樓下,高老頭還沒有把瓶蓋咬下來。
甯小楠捂着嘴笑了。
我和江帆也跟着笑。
下車時,高老頭不忘把口罩戴上。
進了舞蹈教室,裏面空無一人。
“程老師還沒來嗎?”江帆說。
甯小楠看了一眼手表,“還要等一會才能來。”
高老頭拿着酒瓶坐在角落的地闆上,他俯身手摸着木地闆,手指敲了幾處地方。
“這老頭挺怪的。”江帆說。“難道這地闆下面藏着金磚?”
“這口罩還戴着呢。”我說。
甯小楠走到高老頭跟前,“高老頭,我這裏很幹淨,你可以摘下口罩了。”
高老頭手指着窗簾布,搖了搖頭。
似乎那窗簾後面有毒氣似的。
甯小楠不再搭理他,去更衣室換衣服去了。
“向東。”江帆摟着我的肩膀,嘴對着我的耳朵說道,“我給你打賭,這老頭百分之一百有精神病。”
“管他呢。”我說。“喝你的酒吧。”
甯小楠換好衣服出來,放了音樂,然後走到舞蹈把幹前壓腿。
“我想跳舞了。”我說。
“好啊,你去跟她跳。”江帆說。
“我怕她不跟我跳。”我說。
“你去邀請啊。”
“我不敢。”我說。
“這可不是你的風格。”江帆一邊喝啤酒一邊看着我。
“好吧,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