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頂途中，驟然踏空，那是何等酸爽的感覺？

伏羲在這一刻便體會到了。

那本來完美無瑕的人道在崩解，在眼下情況，便如同是送人渡河的橋梁，在抵達永恒彼岸的時候碎裂！

讓還剩下一條腿踩在上面的天帝，直接吃了一個大虧。

——這還是伏羲事先有所準備的情況。

曾經的警示，他一直還記得，時時刻刻提防……所以在要緊關頭，還能一隻手搭住河岸，把自己挂在那裏，不上不下的卡着。

‘從來都是我對别人過河拆橋，今天卻輪到了我？’伏羲苦笑，‘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

‘我一直重視有情衆生的思想建設，努力将每一個生靈的心靈智慧打磨通透，就是爲了避免意外……爲什麽……爲什麽！’

‘還是出現了情況？’

他的疑惑，也是那一尊尊大羅的疑惑。

眼看着，盤古要印證永恒的成就，舉世超脫，爲何還有詭變？

明明都已經渡過了一切所能想象到的劫難！

混沌變數被吞噬，時序因果被編撰圓滿，都盡在掌握之中！

可現在，洪荒宇宙在崩解，那本來完美的倒果爲因循環之圓，在人道影響下，出現一個又一個的缺口破綻……諸天諸元搖搖欲墜，像是随時會解體成虛無。

若是真的解體，倒果爲因失敗，盤‘古’失敗，伏羲的所有努力，諸多大羅帝君的努力，都将付諸流水。

甚至，還有可能因此誕生極度可怕的詭異，是最大的不詳與恐怖！

因爲，這是超脫了掌控的變數，是意料外的發展，會竊取走盤‘古’的力量與成果！

“問題出在何方？”伏羲嘴角有鮮血溢出，那是一腳踩空所帶來的反噬。縱然如此，他也瞬間鎮定下來，回首凝望，追溯根源。

蓦然，天帝怅然歎息，自嘲一聲。

“呵……真是有趣……”

“成也人道，敗也人道，竟是如此……”

“屬于我盤古的最終成道劫麽？”

伏羲已經洞察根本，知曉這奇詭變化的來由。

那是混沌的最後反撲！

他煉化了混沌一切變數，打入有情衆生，因此讓人道能夠綻放最絢爛光彩，在無盡時光的戰争中，令秩序與混沌的對決獲取了最後的勝利！

沒有這個關鍵，伏羲也很難走到現在這一步。

可現在，曾經吃下去的……卻有要全部吐回去的架勢，成爲了橫亘在盤古前方的天塹！

混沌的所有變數，與人道徹底相合……即使它們都被削弱再削弱，被強行納入了掌控，但相比以前最大的不同——有了主心骨，有了凝聚力，有了承載全部的載體！

之前，強大卻淩亂；如今，弱小卻凝聚。

這凝聚力，固然是助推伏羲升華的原動力，是推動洪荒無盡螺旋晉升的根本，卻也同樣的，會成爲混沌的最後反噬，化作盤古的最終道劫！

這道劫，并不是什麽強大可怕的攻伐……因爲論力量，再也找不出比伏羲還要強大的存在了。

隻是一念，也隻有一念。

——這便是道劫的全部。

沒有驚撼古今的殺伐，而是一種被沉寂在歲月中，理論上根本不可能出現、質疑盤古的念頭。

隻有在這倒果爲因大圓滿的時候，在時序因果成圓、起點終點重合的一瞬間，它才得以出現，質詢天帝。

因爲這一念，不屬于現在的生靈，而屬于過去！

屬于過去歲月之中，那些消亡與殒落的生靈！

它們隻有現在這唯一的機會，在洪荒開啓無盡上升之前的刹那時光，能夠發光發熱，闡述最後的想法。

錯過了，便是煙消雲散，再無痕迹。

——畢竟，螺旋上升的圓，雖然從高處看，還是那個圓……但本質上，已經完全不同了！

這是僅剩下的能抓住的稻草。

也成爲了伏羲盤‘古’圓滿的最後阻礙。

被葬在歲月中的生靈，在這時空循環的機會，在整個混沌所有變數演化的‘一線生機’助力下，質詢天帝——

“未來的衆生迎來永恒曙光，展望無盡輝煌……”

“那……我們呢？”

“已經逝去在歲月中的我們……那沒能堅持等到洪荒天地成就永恒道果的我們呢？”

“我們……能共享這榮光嗎？”

“帶着自我的記憶，重新登上天地的舞台？”

……

伏羲考慮過活人的需求，很細緻與認真，漫漫歲月中建設得盡善盡美。

但他沒想過……有朝一日，死人都會開口，跨越了時光，與他進行心靈的直接觸碰與對話！

這是最直接的、對他大道的拷問！

詢問他的對手，非常有份量……因爲那是一個龐大到匪夷所思數量的有情衆生，比之眼下這一個時光節點的生靈，還要多出不可計量數字的倍數！

那是所有一切的，在洪荒實現永恒大業之前殒落的、犧牲的生靈……諸天諸元，無法想象的浩瀚！

他們在一起詢問，問着至高的天帝——能不能讓他們同享永恒光輝，從死亡中歸來，自由自在的活着？

“這是在難爲我伏羲！”

伏羲神色遲疑，給出一個答案，“不可能的事情！”

心靈的觸碰交流，他沒有掩飾與欺騙，這一刻很直接，“輪回的法度，我雖可逆轉……但我不可能爲了你們去轉動。”

“因爲若是這樣，必須要付出。生靈根本，源自真靈海，生靈的歸宿，亦是真靈海。”

“幹幹淨淨來，幹幹淨淨去……哪裏能爲了你們所逆轉？”

“漫漫歲月，你們的真靈本源，早已化入了真靈大海……又在天地循環的機制之下，作爲材料成就了新的生靈。”

“要是想倒轉？毫無疑問，必須要拆解掉現在乃至于是未來的生靈根本，用他們的犧牲來成就你們！”

“他們有錯嗎？爲什麽要做這樣的犧牲，來拯救你們？！”

“我不會同意，也不會允許。”

伏羲認可這個時代的輪回循環。

衆生的靈魂根本，真靈印記……就如同是外界最質樸的萬物枯榮，生滅循環一般。

舊的生靈死去了，那就死的幹幹淨淨，真靈清洗幹淨一切的後天雜質，所有的記憶情感化作虛無，而後成爲未來新生生靈真靈誕生的養分。

每一個生命，都是徹底、絕對的新生——即使深入考究，構成其真靈的來源中，有曾經逝去的某些生靈……那又如何？

人死如燈滅，沒有前生，沒有來世。當然，靠自己的修行成就做到投胎轉世，那是另說。

——可這樣一來，還能不能算是死了？都要打一個問号。

最基本的法理上，天地是不提供所謂的輪回轉生、真我延續。

遑論是眼下的要求——讓死去的亡靈歸來，以現在和未來的衆生爲祭品！

伏羲不認可，駁斥了那彙聚了無量亡靈的念，“此事休提……”

“反正，我開辟了諸天諸元，平行時空……或許你們的平行身還在活躍，一直沒有死……”

“足以作爲你們這些逝去生靈的寄托，去好好的活着，見證這個世界……”

伏羲抛出這個說辭，做最後的攤牌。

“踏入不同的時間長河，經曆不一樣的人生軌迹……還能算是同一個我嗎？”無盡的亡靈，它們的意念歎息，“不是了……已經不是了……”

“至高的盤古，起源的祖神……就不能有一點挽回的餘地嗎？”

“修改輪回的法度，給我們這些逝去的亡靈留下一線生機……”

“您煉化混沌，開辟天地，運轉四十有九，唯留一點變數，贈予衆生……希望在歲月的澆灌之下，開出最絢爛的花，結出最豐盛的果。”

“可我們……卻在種子時便凋零……何其不公呢？”

伏羲默然，許久才開口，“既然是變數，就意味着一切皆有可能。”

“既然一切皆有可能，強求公平……豈不成了最大的笑話？”

伏羲的答案，不言而喻。

“所以……不可能了嗎……”傷感的低吟，無窮無盡、跨越了時空的念共同悲歎，“真是天道無私……大道無情……”

“輪回生滅，不偏不倚……”

那亡者的念，心中希望的火光在熄滅。

伏羲所給出的答案，并不是他們所想要的，而他們也無力改變盤古的想法。

最終，極盡的悲傷絕望擴散——

洪荒舍棄了他們！

盤古放棄了他們！

永恒抛棄了他們！

“我們的命運……葬在歲月中，一無所有的凋零……”最大的絕望中，邪惡與自毀在滋生，亡者的念變得瘋狂，“那便讓這天地……與我們陪葬吧……”

這一念生，便是天翻地覆！

洪荒宇宙開啓升華的關鍵——人道，這一刻在分崩離析，要崩潰破碎。

絕望的心念，要帶着整個天地，從行将登臨彼岸的那一刹那，墜落而下！

乾坤的本源動蕩，伴随人道的變故，一種又一種可怕的變化在發生……如同是道傷之于生靈，這是證道永恒失敗的反噬！

世界在歸虛，洪荒天地中一切景象都開始變得模糊起來。

伏羲默默的看着，有些心殇，有些疲憊。

他的心很累、很累——對最後關頭出現變故的人道。

從當初造化玉碟透露信息，伏羲便明白人道會出問題……但是沒想到的是，會将這樣的兩難選擇擺在面前。

是犧牲現在與未來？還是放棄了過去？

無論做哪一個，帶來的結果似乎都沒有什麽不同。

“人道啊……人道……”

一時之間，伏羲有些心灰意冷。

‘要不……算了？’

‘不用想什麽證道永恒了，反正現在這狀态也不錯？道果不圓滿就不圓滿……難道還有誰能傷得了我？’

‘不過，要是在這倒果爲因的關鍵斷開，洪荒時序循環失敗……’

‘先天不滅靈光應該不會存在了吧？’

伏羲胡思亂想着，整個人懶洋洋的，看着天地崩塌，都有些不想動彈了。

即使他還若有若無知道一個方法，或許能踏過這一個劫難，隻是付出的代價要很大，做出最讓自己痛苦的決定。

以前伏羲堅信，事到臨頭可以毫不手軟。

可現在，他卻很猶豫。

并不是因爲心軟，而是因爲……

“值不值？”

伏羲如此自我詢問，“爲這善變的衆生、善忘的萬靈，做出那麽巨大的犧牲……即使同時也在成就我自己，可……爲什麽我本能就在抗拒呢？”

“讓我無奈之下，走上一條并不心甘情願的道路……呵！”

伏羲很倔強的堅持自己——沒有人能讓他受委屈！

人道變化，逼他至此……那人道毀了就毀了呗！

大不了，到時候再想想别的方法。

“即使明知道隊友祭天、法力無邊……我也不想啊！”

伏羲歎了口氣。

“不！”有人站在他身旁輕語，“你想。”

伏羲僵住了。

側身、回頭，看到元凰出現，與其并肩。

縱然在這個動蕩的時刻，鳳凰依然如往昔那般元氣滿滿，活波靈動。

她挑着眉頭，“都走到了這一步，爲什麽還要止步？”

“繼續走下去！”

伏羲沉默，“你知道，如果我那麽做……意味着什麽嗎？”

“這裏的大羅，都難逃一劫。”

“相比之前還不同……這樣的奇詭變化之下，可能要沉淪無盡紀元。”

“甚至于，先天不滅靈光的不滅屬性，都保不住性命！”

在如今這一個極度特殊的節點，先天靈光能否發揮功效……真的很難說！

說不好，可能就真的涼了。

“這我們都知道，但是……”元凰的目光溫和，“天庭、永恒……這些蘊含了所有人心血的事業，我們怎麽忍心舍棄？”

“再說了，朝聞道，夕死可矣！”

“眼看至高無上的成就在面前誕生……爲此貢獻我們的一切，又有什麽不行呢？”

“更何況呀……我們相信你呢！”

“縱然是我們全滅，靈光破碎，也相信你能将我們全部救回。”

“我還是不同意。”伏羲語氣沉悶，卻被元凰打斷了，“這一回，你天帝的權柄和威嚴，要失效了哦？”

“除你之外的共同表決，已經全票通過了。”

伏羲變色，可不待他說些什麽，便聽一聲充滿沮喪的龍吟聲，“洪荒見證……本座蒼龍，獻祭吾身，鎮滄海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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