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熱風



五月初的風帶着悶熱與水汽,像一隻纏綿的大手不厭其煩地将b市反複輕輕揉捏,失去了風該有的清涼舒适,反而帶來躁動與不安。林清越細碎的劉海被無力地吹起。手機裏的忙音刺耳。

上了宿舍樓梯,林清越剛想再給李喬丹打一個電話,樓道裏傳來的聲音說話聲讓她放下手機,屏住呼吸。

從影子大緻可以看出來有兩到三個人,論臂膀的肌肉線條應該是男人。

“門鎖死的。”一個人說。

“你們是腦殘嗎?門鎖了不能撞開?!”一個尖銳刺耳的男聲。

“可少東家,這裏畢竟是宿舍樓,會不會動靜太大”

然後是沉悶的金屬與碰撞的聲音。

“叫你們撞,就給我撞!哪兒來這麽多廢話?是不是不想幹了?你不想幹了,有的是人排着隊!”男聲帶着憤怒吼叫,聲音更尖細了。

“是!”

“今天不把那個李麗找出來!你們都給我滾蛋!”

然後便是一下一下持續的撞門的聲音。林清越覺得整個樓梯都在晃動。林清越趁嘈雜混亂又上了幾個階梯,通過樓梯的縫隙往上看。

那些人在撞的正是她和李麗的寝室門。

林清越還是自知之明的,寡不敵衆,溜爲上策。

所以有兩撥人要綁架李麗?

李麗究竟惹上什麽事了?

百思不得其解。

林清越快速出了宿舍樓,漫無目的地走着。

蘇晨來了電話,“怎麽不在家?你在哪裏?”

林清越有些局促,“咳,我在學校。”

“在學校幹嘛?我記得你今天下午沒課。”對方的聲音透着些不滿。

“我就回來收拾收拾宿舍嘛”林清越找了個借口。

對方沉默了一會。

“我不是叫你不要回去的嗎?你聽不懂是嗎?”蘇晨的音色低了幾個度,像是要掀起飓風。“我現在就去接你,你到學校門口等我,不要回宿舍樓。”說完就挂了電話。

林清越拿着手機的手有些僵硬。雙眼空洞的看着灰色的天空。

這個人是第一次對她發脾氣。

他以爲自己在做什麽?真的自以爲是能把這件事處理好嗎?上次也是這麽說,程銘不照樣被放出來了嗎?她林清越的朋友出事了,憑什麽被他來指教?

她會自己找到李麗。

突然後背被人不輕不重拍了一下。

林清越回頭就要罵人,卻被人一下子擒住雙手動彈不得。

隻見一個有細長雙眼的高個男人輕輕挑起她的下巴,微笑着看着她,眼裏意味不明。

林清越清冷的眼睛直直看着他,像是南極長夜地底深埋的冰層。

那人也不回避,笑容倒是愈發濃烈。

林清越暗自發力,卻徒勞無用。一邊一個肌肉男将她死死按住。

“你就是,”男人靠在林清越的耳朵上吹了口氣,“蘇晨的女朋友嗎?”

林清越冷笑一聲,“你認錯人了。放開。”

男人将自己的左耳的骷髅耳釘取下,捏起林清越的耳垂,玩味地看着林清越。

林清越不顧形象大喊,“救命!有人要綁架我!”

男子細眼微調,眯着眼睛,一下子将耳釘刺穿林清越的耳洞裏。

林清越大聲罵出一句髒話,雙腳翻空而起,狠狠地踹到男子的臉上。

男子一臉不可置信地向後仰去,臉上留着兩個腳印,一邊一個。

一個保镖前去查看,林清越逮住機會,又是一腳正擊另一個保镖的要害,掙脫開後便立刻跑開了。兩個保镖要去追,被男子喝止住。

“别追了,你們打不過她。”男子從紛繁的襯衣内裏口袋裏掏出一張淡紫色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擦着自己的臉,邊擦便疼得嘶着呼氣。

兩個保镖似乎是見了鬼一樣,不知道到底要不要去追。

按往常,有人敢對張少這麽下手,一定會被他狠狠報複個夠。

張一澤以前上中學的時候就喜歡拈花惹草,泡過的妹全校漂亮女生裏占一大半。而讓他一舉成名,成爲學校裏大哥大的事迹也和女人有關。有一次,某個被張一澤下過毒手的女生的男朋友找過來,對着正在和狐朋狗友開黑的張一澤就是一巴掌。張一澤隻是淡淡笑了笑,下一秒就拿出刀子将那個男生身上砍了十幾刀。還好刀口不深,沒重要害。張一澤又是未成年人,家裏又有錢有勢,當天就保釋出來了。從那以後,學校裏的人都避而遠之,甚至連正眼看他一眼都不敢。這種瑕疵必報心腸歹毒的人,說不定就會因爲你看他的眼神不夠尊敬而對你大打出手。而如今上了大學,變本加厲。據說有人惹了張一澤,少了一隻眼睛。張一澤已經成爲學校裏不可說的三個字。

“看什麽看?”張一澤發現保镖在看自己,以爲是在看自己笑話。

“再看把你們都從懸崖上扔下去。”

林清越一口氣跑到學校大門口,看見蘇晨急匆匆下車四處找人。

蘇晨捕捉到熟悉的身影,跑到林清越身旁,上下檢查了一番,神情嚴肅地仿佛林清越是什麽重大的合同。

蘇晨的視線停留在林清越耳朵上。

“耳釘哪兒來的?”蘇晨聲音低的可怕。

“剛剛有個人攔住我,問我是不是你的女朋友”林清越拿下耳釘,“我掙脫後隻顧着跑了,忘了把這個拿下來。”

蘇晨一把拿過耳釘扔進旁邊的垃圾箱。随後臉色陰沉的對林清越說,“上車。跟我回家。”

林清越告訴自己要做個不生氣的小甜心。

不發脾氣不發脾氣。

“我得跟我爸媽說一下。”林清越打破車内死寂的氣氛。聲音顯得有些唐突。

“叔叔阿姨那裏我說過了。”蘇晨毫無表情地說。

林清越有些想爆發了。

我是你可以随随便便帶走的嗎?告訴我什麽可以做,什麽不可以做,一旦違反就冷暴力。

自己明明是受害者,還要去哄他,現在是要我和他認錯是嗎?你把我當什麽了?

“蘇晨,我不想跟你回去。”林清越冷冰冰地說。

“你以爲你反抗的了嗎?”蘇晨聲音不帶一絲情感。

“放我下車。”林清越的口氣倔強。

蘇晨沉默了一會。

林清越抱着雙臂縮在座位上。

“放我下車。”林清越重複道。

蘇晨猛地把車一轉,原路返回。

車上的氣氛越來越詭異。

到了林清越的家,林清越立刻下了車,頭也不回地走了。

身後汽車的轟鳴聲也越來越遠。

林清越忍者憤怒的眼淚,敲自家的門。窗戶裏透着溫暖的燈光。

“越越啊。”林中文開門。

眼淚在這一瞬間繃不住了。

“這是怎麽了?寶貝女兒?”

林清越不理林中文,一個人跑上樓梯,回到自己房間。

薛如華在客廳戴着眼鏡,正埋在桌上描摹着一副山水畫。

聽到身後的動靜,頭都沒擡。

林中文急了,“孩子她媽,你去看看越越怎麽了?”

薛如華不緊不慢地說,“還能怎麽了?和小蘇吵架了呗。我們去勸也沒用。”

林中文要上去看看,薛如華坐直身子把人叫回來。

“你别去,我去。”薛如華說。

林清越把自己一個人鎖在門裏。

薛如華敲了很久的門,林清越過意不去,終于把門打開了。

“吃東西嗎?媽媽做了參雞湯。在鍋裏熱着呢。”薛如華露出少有的溫柔姿态。

林清越饑腸辘辘,聞到了樓下廚房的香味,點了點頭。

薛如華把林清越帶在身前,兩手撐着林清越的肩膀,“走喽。不知道你爸有沒有偷吃。”

林清越笑了出來,一溜煙下樓,“我去看看。”

林中文果然在偷吃。

隻見他拿着一個小勺舀了一口砂鍋裏的湯,砸吧着嘴,似乎是覺得味道不錯,又要下第二勺。

“呔。”林清越突然出現,吓林中文一跳。

“你這孩子,怎麽這麽快就下來了。”林中文撫了撫心髒,“我還以爲你媽要哄好一會呢。果然是個吃貨。”

林清越哼了一聲,自顧自地戴上手套,去端砂鍋。

林中文跟在後面,薛如華已經坐在餐廳等着。

林清越回頭對林中文說,“跟着我幹嘛?去拿碗筷。”

一家三口圍在桌上喝雞湯。餐廳裏明亮耀眼的燈光将林清越額頭的細汗照得清清楚楚。

記不清已經是多久沒這樣了。

自從林清越上大學之後,似乎就不怎麽回家吃飯了。

每次不是帶同學就是吃完就走。

見林清越吃得開心,林中文和薛如華相視一笑。

薛如華試探性地問了一句,“小蘇和你怎麽啦?”

林清越一聽,放下筷子,擦擦嘴,蹭蹭蹭上樓。

薛如華朝林中文擺了擺手,意思是,你看吧,沒用。

林中文和薛如華達成協議。兩口子又開始看各自的書,畫各自的畫。

蘇晨此刻臉色可以用火山爆發的前一秒來形容。

開到一半,又折了回去。

平京路和桐陳路的交叉口。

紅綠燈顯示直行。

天色暗了下來,似乎要下雨。

路邊的燈光遠處看明亮,近處看卻昏暗了很多。

随着“砰——”一聲。

大型物體碰撞在一起的聲音,以及什麽東西飛出去的聲音。

緊接着便是暴雨沖刷地面的聲音。

然後是警車和救護車的汽笛聲。

林清側坐在窗台上,神情落寞,就差叼根煙。突然渾身哆嗦了一下,心髒像是被電擊一般。

窗外一道閃電。

雨如決河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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