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朗站在苜幽之域入口處,怔怔的看着破碎的結界,隐藏了将近三百年的秘境就這樣猝不及防的暴露在天光之下。
宣朗的心髒猛的刺痛了一下,那種自己的隐秘被粗暴的撬開,攤開來給人看的那種疼痛,讓他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這裏,這個地方,他沒有保護好,竟然被鬼醫師發現了。
他到底是怎麽發現的?
林惜呢?對了,林惜呢?
宣朗猛然反應過來,急急往入口處沖去。
剛沖進去沒兩步,他就立馬停住了,垂頭看着前方地上躺着的土肥圓。
可憐的土肥圓,好不容易得到一個正常的造型,又被毀了。
半天身體的紙皮都被扯爛了,兩條腿被扯斷丢在一邊,整張臉已經被踩扁了嵌在泥裏。
土肥圓這倒黴的盡頭簡直可以趕超林惜了。
他現在估計已經深刻的體會到,顔料并不是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了,比生命更重要的,絕對是一個能不厭其煩随時随地給他維修的主人。
身後有腳步聲傳來,跟在宣朗身後的兩個黑衣男子同時回頭,眼睛瞬間瞪大了。
“殿,殿下......”黑衣男子聲音顫抖着,喊了宣朗一聲。
宣朗已經感覺到了,那種強烈的,妖鬼氣混合在一起時的那種詭異的氣息。
他把目光從土肥圓身上收回來,轉身,看向緩緩走來的,怪物。
那半張清秀的臉依舊蒼白沒有血色,相比以前表情生動時的情景,此時卻是面無表情,還隐隐帶着冷漠。
半張……半張臉,她隻有半張臉。
宣朗伸手捂住胸口,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感到心髒仿佛被針一下下的戳刺着,細細密密的疼漫延開來,疼的他渾身顫抖。
那個怪物身上,有半邊身體,是林惜的。
脖子上有一條明顯的黑色的縫合線,明顯是被切斷了脖子,不知什麽原因,又被縫合回去了。
纖細的脖子,瘦削的鎖骨和肩頸......隻有右肩,連着右臂。
左臉是一張木質的面具,畫着半張笑臉,與那右半張無表情的臉幸湊的,形成了詭異的陰陽臉。
而從左肩到手臂,看着像是獸類的白骨,充當左臂的獸骨很長,一直垂到了小腿處。
而胸以下到腿,則都是奇怪的獸類肢體的組合。
宣朗的目光一直盯在林惜的那半張臉上,看着她面無表情的蒼白的半邊臉,看着她額頭上那個紅色的不再滲血的傷口。
看着她披散着一半頭發,微微擡起獸骨制成的左臂,看着她微微皺了皺眉,把目光定在宣朗身上。
像是被灼熱的岩漿滾過一遍,宣朗感覺自己從胸腔往上,升騰一股熱浪,燙的他嗓子幹啞,頭腦昏沉。
這股熱浪在他的五髒六腑之間翻滾,沖撞,他頭暈目眩,踉跄一下跌坐在地上,突然伸手捂嘴。
“殿下。”黑狼衛急忙沖過來,看着宣朗捂住嘴的手中留下的血迹,兩個黑狼衛彼此對望了一眼,連忙沖過去扶住了宣朗。
“殿下,你沒事吧?”黑狼衛一左一右将他扶起來,看着從他手裏如水般往下滴的血,緊張的心髒都要停跳了。
宣朗松開捂着嘴的手,手中一灘黑紅的血迹,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目光還是直直定在林惜的臉上。
“我沒事。”他沙啞着聲音說道:“把她,帶回去。”宣朗指着了那個怪物一下。
黑狼頓時聽懂了,是帶她,不是帶它。
他們放下宣朗,幻化成黑狼,向怪物沖過去。
宣朗捂着胸口蹲在地上,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昏茫。
他的眼睛,看不見了。
這麽多年來,他第一次感覺到了無助,也第一次覺得,死或許是一種解脫。
死了多好啊,死了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林惜死了。
果然,伴侶這種東西,就不該奢望的。
如果不是因爲他,如果林惜還留在連氏,她根本就不會死。
哪個死對頭不想牢牢抓住對方的軟肋,再給予緻命一擊呢?
鬼醫師多麽的聰明啊!
簡直太聰明了!
一擊緻命。
一個人,死了之後真的能忘記一切嗎?死了之後,過了鬼門,進入輪回台,是不是就要被送去轉生了?
對了,輪回台是誰看守的來着?
得把她攔下來!
這個念頭一起,就仿佛燎原的星火,宣朗昏沉的大腦清明了一些,眼中模模糊糊的出現了日光的印象。
兩頭黑狼衛已經渾身是血的躺倒在地上,怪物毫無表情的臉上濺滿了鮮血,白皙的右臂上,還被狼爪劃了三道很深的口子,正往外滲着黑血。
黑血,這不是人的血!
宣朗猛然從地上跳起來,擡腳狠狠的踹了一邊的黑狼一腳:“誰讓你們傷她的?我不是說讓你們帶她回去嗎?”
宣朗的眼睛大睜着,仿佛透不過氣來,劇烈的喘着氣。
無辜被踹了一腳的黑狼在地上半死不活的挪了挪,要不是受傷太難受,他真的很想指着怪物問殿下:您自己看看,睜眼看看,看看那個她還是她嗎?
說帶回去就帶回去,您臉這麽大怎麽不上天呢?
就算能那麽容易帶回去,它們還怕死呢。
兩個黑狼衛半死不活的趴在地上,連話都沒力氣說了。
敵人太強悍,沖上去就是個死,還是苟活着吧。
宣朗轉頭,又盯着林惜的臉看,綠幽幽的眼睛,慢慢變的血紅。
地上裝死的兩隻黑狼衛吓了一大跳,立刻從地上跳起來。
“殿下,冷靜啊殿下。”
宣朗沒理它們,擡腳一步步往怪物的方向走去。
“殿下,你清醒一點。”黑狼衛用力扯住宣朗。
“她已經死了,這個隻是軀殼,不是她,你冷靜一下。”
宣朗沙啞着聲音說道:“軀殼?誰的軀殼?”
他轉頭看着黑狼衛,嘶聲喊道:“不是她的軀殼嗎?不是她嗎?”
黑狼衛被他喊的愣住了,怔了半天沒說話。
他甩開黑狼衛,又往前走去。
怪物看着越走越近的宣朗,眉頭微微皺了皺,這是林惜經常會做的一個表情。
宣朗愣了一下,一條白色的光芒閃了一下,怪物的骨臂已經刺穿了他的左肩。
他甚至連怪物什麽時候近到身前的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