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北麓州州府的行營亂成一團,雷怖兒昏迷不醒,别駕從事把州府上下所有的大夫都找了過來,大家卻都束手無策。

雷怖兒肩頭被穿喉的光刺貫穿所傷,其實位置并不緻命,且已止住了血。但不知爲什麽,他卻始終高燒不退,神志不清。他的渾身上下像滾燙的烙鐵一樣,貼身的衣服和蓋着的薄被竟然都因高溫而散發出焦糊的味道。

既然搞不清這病症的“本”在哪兒,隻能先治“标”,降溫,物理降溫是大家能想到的唯一方法。

侍從們打來冰涼的井水爲雷布爾擦身,沾着水的濕布剛接觸到他的皮膚,就升騰起一陣水汽,反複擦了十餘回也沒有什麽效果。

這時山沖突然一拍腦袋叫道:“冰!咱們有冰啊,咱們不是有一塊很大很大的冰嗎?!”

于是胄和他的大冰塊火速趕來,大家在冰塊旁的地上鋪上柔軟的毯子,把雷怖兒扶過來倚靠在冰塊旁。

那冰塊的功效果然神奇,雷怖兒身上的熾熱正逐漸消退,他原本痛苦的表情也逐漸趨于平靜。雷怖兒夢境中熊熊的山火、煎熬的火龍袍被一團清涼的白霧熄滅,那白霧如女人般婀娜多姿,在他的夢境裏飄搖舞動。

雷怖兒正享受着痛苦過後的輕松,但迷迷糊糊之間,突然聽到了一個聲音。

微弱悠遠,卻清晰可辨。

“救我……”

這聲呼救驚的他猛然睜開眼睛。他環顧四周,發現自己坐在卧房的地上,依靠着胄拴着的大冰塊。清晨的陽光從窗戶中投射進來,山沖支在卧房中央的小桌上一臉疲倦的打着盹兒,另一邊,胄盤腿席地而坐,正在閉目養神。看來爲了給自己醫治,大家都筋疲力盡了。

額頭還有殘餘的熱度,令雷怖兒感到一陣眩暈,他把額頭貼上了冰塊,瞬間那涼爽之氣就驅散了痛苦與不适。

但與此同時,他又聽到了那個聲音:“救我……”

雷怖兒略顯艱難的站起身,胄和山沖察覺到了他的動靜,同時睜開眼睛霍然起身,剛要說什麽,雷怖兒卻向他們做了一個“禁聲”的手勢。

他擡起左手,按到冰塊上,原本透明的冰塊中心内核裏突然幻化出一陣白色煙霧,煙霧不斷在冰塊裏擴散,最後整個冰塊都變成了不透明的白色。

突然,從白色煙霧中伸出了一隻手,一隻纖細白皙的手,自裏向外按在冰塊上,隔着冰塊的外壁,與雷怖兒的手重疊到了一起。

衆人還來不及發出驚呼,冰塊就發出了開裂的聲音,一道道裂痕自兩手重疊的地方開始如蜘蛛網般的向外延伸。接着便是砰的一聲悶響,冰塊徹徹底底的炸裂開來,化成無數的小冰渣向外擴散,而一個女孩兒從冰塊的内部随着爆炸而飛至半空。這一刻,仿佛一切都停頓了,冰渣和女孩都失重一般,懸浮在空中。散布在女孩周圍的冰渣在晨光的照射下,晶瑩閃爍,将整個場景籠罩上夢幻般的氛圍。女孩雖然全身赤裸,但一團白霧像流動的衣裙一樣纏裹着她的身體。

雷怖兒擡頭看着空中的女孩,女孩也緩緩的睜開了眼睛看向他,接着,女孩伸出一隻手,向他,他也自然而然的伸出一隻手,向她。

兩手相觸的那一刻,時間重新開始流動,重力恢複,冰渣嘩的全落到了地上。而她也猛的下落,雷怖兒握住她的手,順勢接住了她,她身上如裙般的白霧開始散退,他抱着她單膝跪地,一把拉起地上的毯子,包裹住她那嬌小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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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嘗試回答如下問題:

一、仙人帶出洞的冰塊裏裝着的是人還是仙?

二、如果是仙,那麽是異仙?野仙?還是正常仙?

三、如果是正常仙,那麽是尚無主人的仙,還是應該跟帶着她出洞的仙歸屬同一個主人?

對于善于按規矩從事的雷怖兒來說,這些超常規的問題着實是種困擾。

冰塊女孩從誕生到現在已經有兩天的時間。她始終一言不發,睜着略帶迷茫又充滿好奇的眼睛,一刻不停的觀察着周圍的世界。像是在學習全新的知識,又像是在追尋舊有的記憶。

胄形影不離的跟着她,仿佛她不是從他帶着的冰塊兒中生出來,而是他自己生出來的一樣。胄懷揣滿滿的責任心,像個巨型育兒嫂一樣孜孜不倦的教導着冰塊女孩:“這是天”“這是樹”“這是杯子,喝水用的”“這是窗戶,是這樣打開的”……

素來幹旱的北麓迎來了一年中的第一場雨,标志着短暫而美麗的夏天即将來臨。

雷怖兒坐在書房裏,雖然身體已無大礙,但面色還略顯蒼白。他手持毛筆認真的處理着公文,細雨帶來的滋潤氣息,順着敞開的門窗,飄搖而進,引得人的心情也跟着滋潤起來。

這嬌柔的細雨,讓他聯想起京城的季節,便琢磨着是不是應該給妹妹寫一封家書。于是把公文收好,鋪展開了一張白紙。

這時,一個細小的身影在書房外的門旁閃動,雷怖兒也不擡頭,隻是輕輕的說:“進來吧。”

冰塊女孩輕盈愉快的邁過門檻,走進書房,來到了雷怖兒的書桌前。

女孩充滿新鮮感的撫弄着桌上擺放着的文房四寶。

“這是筆墨紙硯,寫字用的……”話一出口雷怖兒就有些後悔,覺得自己仿佛也變成了像胄一樣的巨型育兒嫂。

女孩突然擡起眼睛,望着雷怖兒。在近距離之下,他忽然發現,她的眼睛并不是黑色的,而是一種極深的紫。紫的眩暈,紫的耀眼。

“我不屬于這裏。”女孩竟然開口說話了。聲音空靈,又惹人憐愛。

“什,什麽?”雷怖兒着實一驚。

而女孩卻又低頭,繼續擺弄桌上的文房四寶,好像剛才那句話不是出自自己之口一樣。

“你,你的家在哪裏?我可以送你回去……”雷怖兒問道。

女孩兒也不擡頭,淡淡的回答:“我不記得了。”

她忽然發現,桌上放着的一張紙,上面是雷怖兒随意抄寫的詩句。

“我自不雕琢,何爲……何爲什麽龍客……”女孩念道。

“攀,何爲攀龍客。”雷怖兒指着那個”攀”說,接着又略帶訝異的說道:“你認得字?”原以爲女孩連話都不會說,就更别提識字了。

“嗯,”女孩點點頭,認真的說:“使使勁兒就認識了。”

這個莫名可愛的回答,令雷怖兒輕笑起來,他忽然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發自内心的笑過了。

“這是北麓州曆史上有名的詩人黃貞所做,他雖然出身官宦世家,但卻淡薄清高,性格孤傲,遠離官場雲遊四方,可惜不到四十歲就故去了。他的詩既有種出世的脫俗,又有種玩世促狹……”不知不覺中,雷怖兒又開啓了“巨型育兒嫂”模式。

女孩把那張紙放在面前,展了展平,伸手拿起了毛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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