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三



醜時,夜氣将散,晨光未至,是人最容易做夢的時分。

寝殿外的當值太監們,個個強打精神,站在内院的兩側枯等天亮。皇上近來不許他們晚上靠近寝殿,他們隻好站在這裏當值。

小六端着個托盤進至内院,他是皇上最親近的仙奴,半夜被叫來送東西的事也常有發生,所以無人攔阻。

畢竟不是奉召而來,小六的心裏多少還是有點發虛。他小心的推開殿門,又小心的回身合上門。

龍榻上無人,而旁邊的一個高大的玉石雕花屏風後,卻是燭光點點,影影綽綽。

小六放下手中的托盤,蹑手蹑腳的靠近過去。

“你看,我美麽?”一個女人嬌媚的聲音從屏風後響起。

小六心下狐疑,今晚皇上沒有傳皇後妃子來侍寝呀?難道…是宮女?

接着那女人又道:“你是不是後悔,當初把我殺死了?”

這話更是讓小六一驚,連忙湊到屏風跟前,從雕花镂空的部分向裏偷窺。

一個女人身着羅裙,坐在梳妝台前對鏡而語。那鏡子正是常平額驸送來的“寶物”。

奇怪,皇上的寝殿裏什麽時候多了個梳妝台?

奇怪,這個女人怎麽如此肩寬背闊,身姿毫無女性的柔美?

奇怪,屋裏再無他人,她在跟誰說話,而皇上又去哪兒了?

突然,那個背影一陣抽動,抽動停止,發出了一個男人的聲音:“賤人!你這個賤人!死了還要出來禍害聯!”

這,這不是皇上的聲音麽?!小六大吃一驚。

又是一陣抽動,女人的聲音又回來了,咯咯笑着說道:“我也沒想到,竟能進到你的身體裏,看來咱們倆還真是塵緣未了呀,咯咯咯……”

“閉、閉嘴!”皇上的聲音道,他猛的站起身,象是自己跟自己的身體較勁,詭異的扭動着,最後竟将上半身整個向後折了下去,小六因而得以看見他的臉。

那可不就是皇上的臉,隻是那臉上塗脂抹粉,畫得跟鬼一樣。

突然,他臉上的表情起了變化,仿佛如女人般嬌羞,嘴中又吐出那女人的聲音道:“聽我說,我的好皇上,現在,我已經不是我,你也不再是你,咱們是一個人了……”

皇上的上半身仍向後折着,而且竟然以這個不可思議的姿勢走了幾步,他不知從哪兒抽出一把匕首,用皇上的聲音狠狠的說:“那咱們就一塊兒去死!”

說罷便拿着匕首向自己的身體紮過去。

皇上身體裏的女人當然不會允許他這麽做,他的手落到半空就怎麽都紮不下去。最後,那女人的意志占了上峰,手臂猛地一揮,把匕首扔到了一邊。

女人聲音又出現了,這次不再笑,而是極爲冷酷的說:“你想死,我自然會陪你,但死之前,你得把傳位诏給我寫好!傳位給咱們的太子!”

皇上的上半身突然象裝了彈簧一樣又豎立了起來,他說:“休想,你休想,那個逆子,我這就宰了!”

話音剛落,就聽一聲混雜着皇上與那女人兩重聲音的怪叫,然後皇上整個身體就象是一個被肆意甩動的木偶,各個關節胡亂旋轉,筋骨發出瘆人的卡卡聲,兩個眼珠一個順時針,一個逆時針,轉個不停。

一陣激烈的動作之後,就直挺挺的倒在地上,沒了聲息。

小六沖了過去,扶起皇上,連聲呼叫“皇上!皇上!”

皇上悠悠醒來,似乎什麽都沒發生,一骨碌坐起來,說:“快,傳膳!朕餓了!”

=================

深夜,詹奎宅邸的密室内,内侍大監與詹奎相對而坐,面前桌上擺着好酒好菜。

“大監深夜莅臨,令本官受寵若驚呀……”詹奎邊恭敬的說,邊給内侍大監斟酒。

詹奎的謙恭姿态令内侍大監很是舒服,他接過詹奎手裏的酒壺,也十分客氣的給詹奎的酒杯斟滿,道:“大人救了老奴的愛徒,理應是老奴謝您才對。”

内侍大監被雷怖兒拒絕後,轉而投向詹奎,詹奎果然對他所知道的事情十分感興趣,一口答應下救李五的事,而且,竟然不知用什麽法子,不出幾日就将李五從牢裏救了出來,還将他送至偏遠安全之地隐居。

“大監客氣了。隻是現在風聲緊,李五還不能如常人一樣生活,先躲個幾年,興許皇上哪天高興了大赦天下,那他就可以出來了……”詹奎說道。

“不用等很久,”内侍大監神秘一笑,說道:“新王登基不都要大赦麽?”

“新,新王?”詹奎不由一驚,現在皇上身體精神俱佳,怎麽會突然說起新王的事呢?

内侍大監将杯中酒一飲而盡,道:“詹大人現在雖已受皇上器重,但您的仕途之路遠不會止于此。老奴接下來要跟您說的事,您若能好好把握,定會飛黃騰達,權傾朝野!”

詹奎也把酒幹了,兩眼散發出興奮又貪婪的目光,說道:“在下願聞其詳!”

“據王倪祐所說,皇上之所以會起死回生,是因爲他的仙奴六給他喝下了不知名的水。六在臨終繼位之前失蹤了好一陣子,我派人多方查證,得知他是去了美露海采青露。”内侍大監說道。

“青露?”詹奎不解。

“對,相傳每隔一百年的天贶節,就會在美露海最高的一對掬葉樹葉子裏出現,而這青露就有起死回生的神力。美露海地勢偏遠,青露的傳說隻盛于當地的村落百姓,所以咱們這些身處京城的從未聽說過。也不知怎麽,六就得了這個執念,一口氣跑到那裏,想采青露救主。而且,還真讓他采上了青露。救回了皇上的性命。”内侍大監停頓了一下,事情如果隻停在這裏,那就是個完美的忠奴救主的故事,但偏偏事情沒有停在這裏。

内侍大監又喝了一口酒,接着說道:“我的手下到美露海附近的村子,細細盤查,結果發現,青露背後的事情遠不是這麽簡單。也許在上古時代,青露是百年才出現一回,但自十餘年前起,青露便頻頻顯靈,幾乎每個村子裏都有喝青露複生的案例。我的手下又尋訪了這些家庭,了解到一個駭人的秘密。”

内侍大監一臉的神秘,勾起了詹奎極大的好奇。

“凡是喝了青露的人,雖然起死回生,但很快就會出現怪異舉動,他們的身體裏仿佛住進了另一個人,一個年輕女人。這女人像是要把身體原來的靈魂趕出去,徹底占據、控制身體。任村民如何想法驅邪,都無法把她趕走。她跟村民說,她是冤死宮中的妃子,修仙未成,有魂無形,隻能附在青露上,借喝下的人行事。”

“妃子,修仙,冤死……難道是……”詹奎喃喃道。

“符合這些條件的隻有一個,太子的生母,冉妃!”内侍大監斬釘截鐵的說。

“可是,我聽說,冉妃修的是至寒的仙,且最後是賜死在冰湖之中呀……”詹奎不解。

“大人有所不知,冉妃當年求皇上将她扔至冰湖中,目的無非是成就她那至寒的修行。皇上雖然當時允了,但臨到行刑時又變了卦,命人悄悄把她帶到秘林中,綁在樹上,讓她活活饑渴而死。”

“如此隐秘之事,大監如何得知?”詹奎将信将疑的問。

内侍大監幽幽的說:“因爲當時是我跟我師父去行的刑。我師父已經故去,這事現在隻有我一人知道。雖然事隔十數年,但當時冉妃那凄厲的樣貌還曆曆在目。她靠凝結在唇上的露水,竟然活了近十日,日日又哭又笑,時而呼喚皇上的名字,時而呼喚太子的名字。她死之後,我和師父準備就地掩埋,沒想到她的屍體竟瞬間變得透明,最後化成了一灘水,又随着日照蒸發掉了……”

内侍大監把思緒從那段可怖的回憶中收回,對着詹奎道:“大人一定發現了,皇上每每提起要殺太子,都會抽搐不止,最終不了了之。”

詹奎連忙使勁的點點頭,道:“如此說來,這些怪事就解釋的通了,冉妃的魂附在皇上身上,自然不會允許他殺了自己的新生兒子。可是,一旦冉妃完全控制了皇上的身體,那天下豈不就是這個女人的了麽?”

“非也!”内侍大監搖搖頭,“在美露海附近的村子,所有飲青露複生的人,都活不過六個月。您想想看,兩個靈魂搶奪一個身體,到頭來隻會兩敗俱傷。當然,也或許是冉妃的修行不夠,法力不足吧。”

“六個月?!”詹奎掐指一算,“皇上從複生到現在已經……這不是快了麽?”

“沒錯!如果皇上死了,該誰即位呢?冉妃拼了命讓皇上不殺太子,不廢太子,不就是要等皇上死後,把皇位傳給太子麽?”内侍大監沖着詹奎微妙的一笑說:“太子現在正處于絕望惶恐之中,如果有人能扶助,他定會感激銘記,而大人您,恰巧就是負責看管太子殿下的……”

話說到這份兒上,當然就不用再往下說了。

以詹奎的機靈勁兒,自然而心領神會。此前令自己苦惱不已的苦差事,赫然變成了上位的大好良機。他把杯中酒飲盡對内侍大監道:“在下有了精進,自然也不會少了大監的好處,哈哈……”

兩人繼而把酒言歡,似乎光明無比的前程已經出現在他們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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