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霜白露,草木枯黃。
迎着第一絲還帶着冷氣的朝陽,陳道佛背着原本不屬于他的行囊,帶着饑腸辘辘的肚子走進了黑山城。
這城池依舊是平日那般荒涼的樣子,寬街窄巷、青石長階,幾條道路安靜蕭條,偶爾有往來人大多神情冷漠,兩旁商賈店鋪,大多門戶緊閉,偶有三兩家開着,家家戶戶門可羅雀,沒有一絲生氣。
大街第二曲巷口,搭着一個小棚子,棚下支着一口大鍋,旁邊是一具長長的面闆,有一個駝背的耄年老者,此刻他正腰系白布圍裙,挽着袖子,露出兩管枯柴般的手臂忙活着,每當手臂用力時,條條蜿蜒酷似小蛇的青筋都清晰可見。
這老者渾身沒有多少肉,幹瘦得像老了的魚鷹。可是那曬得幹黑的臉,短短的花白胡子,一對深陷的眼睛,裏面透着深深的死氣。如他那灰不灰、黑不黑的短衫長褲一樣,死氣沉沉。
攤子小,東西也少,鍋裏沸湯滾滾,竈下燃着極少的柴禾,旁邊的案闆已經大黑,上面放着一小塊和好卻發灰發黑的‘炭團’,一根擀面杖在老者手裏緩緩的推動着,像是懶惰的驢推磨,大半天的功夫才将一張薄厚不均大餅擀出來,他望了望空蕩蕩的大街,随意地一疊,使那生鏽的刀一切,便零零落落的散入湯鍋裏。
他拿起那早已生灰的碗,歪着頭用昏黃老眼暼了瞥,看了看手邊的抹布,想了想還是沒有去擦。
陳道佛走近,也沒問過老者,直接拿過對方手裏發灰的碗,拿起案闆上的勺子,勺了一點湯水放進碗裏,又從的袖子裏掏出一條潔白的絲絹,毫不憐惜的用它擦起碗來。
“金香樓小芹姑娘的手絹,你昨天晚上在金香樓那過夜的?真是豔福不淺,不過你拿她送你絲絹擦我的碗,你也真不是個憐香惜玉的人。”老者眼中這才出現了亮光,恢複了一絲生氣,露出了一個男人都懂得笑容,滿嘴黑牙散發着一股惡臭味。
陳道佛不理他,自顧自的從沸水鍋裏抄起一箸子‘面’,又加上兩勺老湯,手絹一收,大袖一撸,端起大碗,找了個角落便開始祭五髒廟了。
陳道佛,江湖人士。沒有表字,從小被丢棄街頭。沒有父母,他卻有一張好臉,豐神俊逸,雙眉俊朗,鼻梁筆直,唇形清晰飽滿;沒有親人,他卻有着一副好心腸,忠肝義膽,豪邁慷慨,古道熱腸,江湖朋滿天下;沒有師傅,他卻偏偏武藝超群,飛檐走壁,技冠群雄,精通拳腳功夫。
陳道佛即便是個飄忽不定的遊俠,他也能行走天下,鋤強扶弱,爲國爲民。用自己的力量和方式爲這天下和平盡一份力。可以說,這一份前途光明又有盼頭的職業。
一口熱湯下肚,陳道佛才感覺自己像是重活了一世的人。是的,現在的陳道佛,他的靈魂意識已經易主,被一個來自地球的現代小混混給占據了。
穿越,本是一件可遇不可求的事情,然而當現代小混混了解清楚自己所穿入的世界時,不禁眼前一黑,大陳王朝。曆史上有這個王朝嗎?
前朝是柴周,大前朝是蒙元,大大前朝是李唐,大大大前朝是姬鄭,大大大大……陳道佛總結起來就是一句話,這些都是個什麽玩意啊!
好吧,朝代什麽的其實都不是問題的關鍵。關鍵在于,想在這個世界活得很好,出人頭地,就必須參加科舉,進行各種各樣名目繁多的考試。成爲秀才之前,有三級童試;進入學院讀書後,又要進行歲考、科考,按成績分六等;成績取得科考一、二等者,才能取得鄉試資格;然而這還遠遠未完,鄉試之後,還有會試、殿試……簡直就是活到老,學到老,然後考到老。
這對于初中就被學習攆回家當混混砍人的陳道佛來說不可謂不難,用他還記得的一句古詩來說就是“難于上青天”。
記憶裏是識字的。
記憶中,‘前身’少時流浪京畿,那時‘前身’休息附近有一家小小私塾,‘前身’趴在屋檐上,憑借着從書館‘借’來的幾本書籍,認真學習了七年,翻過這段艱辛的求學記憶,陳道佛真的是既吃驚又汗顔。
“開局就允文允武,不錯,不錯。”陳道佛一邊吃面一邊翻閱腦海裏如潮水般的記憶,發現‘前身’記憶對他而言都是超級寶貴的财富。喝完最後一口湯,他的眼眸一凝,是時候完成‘前身’未完成的事情了。
這黑山城之所以家家戶戶門雀可羅,大街上人煙罕至,全因爲在這裏有一支無惡不作的山賊在興風作亂。這支山賊的匪号與這黑山城同名,叫黑山賊。
‘前身’來這的目的之一,就是剿滅這夥賊人,而眼下這個小棚子的主人便是那黑山賊之一,充當耳目。而這間小棚其實也是黑山賊下黑店之一。
這一點,‘前身’經過多日的調查,已确認無疑。若是一點都不懂‘江湖門道’的人來到這小棚吃面,怕是明天就要被黑山賊捉了下鍋。沒錯,就是被捉了當飯吃,黑山賊是真的吃人!
這天下竟然還有吃人的人,不,那已經不配叫人了。陳道佛受‘記憶’影響,氣的面紅耳赤,雙手緊握成了拳頭,三步做兩步,猛然一拳甩出。
那老者看見陳道佛面露兇相朝他邁進就心知不妙,可他一個老人,根本跑不過腳步生風的對方,隻能提手去當。
啪!
不偏不倚,迅猛無比地一拳打在那老者的臉頰上,老者應聲而飛,撞在桌子上發出一聲巨響。
“你這黑山吃人的老賊,快快告訴小爺你叫什麽名字?再告訴小爺你是如何欺騙迷暈了來往的旅人?又如何把那些人送成黑山賊的口糧?”陳道佛踏出一步,拎着那老者的衣襟,提起那醋缽兒大小拳頭一字一喝道。
撲的又是一拳,正打在鼻子上,打得老者鮮血迸流,鼻子歪在半邊,卻便似開了個油醬鋪,鹹的、酸的、辣的一發都滾出來。
那老者掙紮起不來,索性就放棄了,口裏還在叫硬:“打得好!”
陳道佛罵道:“你這直娘賊,還不快說!”
說完,陳道佛提起拳頭來就着他的眼眶又是一拳,老者眼棱縫裂,烏珠迸出,有大片紅血流了出來,一隻眼睛顯然是瞎了。
這邊打的慘烈,卻也不見有人來湊熱鬧,路上幾個閑人紛紛繞着走,生怕被牽連進去挨上一頓毒打,至于那巡邏捕快見如此,瞥了一眼後,慌張離去呼喊同伴了。
老者渾身有如車裂,尤其是眼眶處,痛的更是撕心裂肺,看着眼前兇神似的面孔,連連讨饒道:“小的,小的本姓張叫明人,家中排行老三,于是外人都叫我一聲張三。”
“你又是如何害人的?”陳道佛厲聲喝道。
猶如平地一聲炸雷,聽得張三耳朵又麻又震,一隻獨眼看着兇神惡煞的陳道佛,以爲是惡鬼索命,閻羅問罪。吓得是六神無主,竹筒倒豆子般把害人的經過說了出來。
原來他這害人的手法也十分的簡單,就是蒙汗藥。江湖有句話說的好,‘任你武功再高強,也不及半斤蒙汗藥就倒’,這蒙汗藥雖不及砒霜鶴頂紅那般巨毒。但它勝在準,保準一喝一個倒。
這張三也是個機靈人,也不是每次都用這蒙汗藥。他早年走過江湖,懂一些看人的門道,知道江湖中有一些家夥不好糊弄,所以每次一遇到紮手的點子他就不下。所以至今‘常在河邊走而且不濕鞋’,哪知道這一次遇到了陳道佛這個厲害的角色。
他一望就知道是個老江湖兒,都沒敢下蒙汗藥,結果還是被抓了出來。他又哪裏知道這‘陳道佛’是專門過來對付黑山賊的,而且早早的就盯上了他?
陳道佛這一刻睜大眼睛,眼珠突出,威猛可畏,好似佛家怒目金剛一般。他質問道:“你這厮可與那黑山賊一同吃過人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