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耀覺察出他神色有異,卻并沒有直接問,收起“鬼眼穿心”之後,點上一支煙,舒緩了一下。
“坐下說吧。”才朋玺伸手示意。
餘耀坐下之後,才朋玺也點了一支煙,卻開始從頭說起。
“家師郎公先琨,祖籍蘇州,幼年随父入京,他的父親就是一個玉雕匠師。我認識他的時候,是1948年,當年我才七歲,他已經年過半百······”
才朋玺父母早亡,是跟着一個孤寡姨奶長大的,住在一個大雜院裏,小小年紀,就知道撿拾廢品貼補家用。
有一次,才朋玺在路邊偶然撿到了一個小玉件。這是一件遼代的白玉雲頭紋佩,才朋玺當時當然不認識,不過他覺得挺好看,便覺得不是一般東西,害怕失主回來找不到,竟然就站在路邊一直等待失主。
一等就是大半天。
最後等來的失主,就是郎先琨。
郎先琨見這孩子誠實而且機靈,此事之後,便時時接濟于他。
數月後,才朋玺的姨奶病逝,郎先琨便直接把才朋玺接到了自己的住處撫養,并開始教他讀書識字。
才朋玺當時并不叫這個名字,他知道自己的父親姓才,卻隻有一個小名兒,叫喜子。
郎先琨根據諧音,給他起了現在這個名字。郎先琨精通玉器,尤其喜歡玺印一類的東西。這個名字,也寄托了郎先琨的希望,才朋玺能夠讀通文章之後,便開始傳授他玉器方面的知識。
郎先琨原本有一個獨生女兒,但在1949年跟随軍官夫婿去了台島,自此杳無音訊。郎先琨夫婦對才朋玺視如己出,讓他從一個孤兒,變成了一個多才少年,精通古玩。自然,最擅長的就是玉器。
才朋玺十四歲那年,對郎先琨三跪九叩,正式拜師。不過,當時講究破除封建糟粕,拜師是在家裏偷偷進行的。
又過了四年,才朋玺十八歲,高中畢業後,考入了地質學院。
畢業後,才朋玺到了地礦部門工作。這時候,郎先琨的夫人已經去世,郎先琨也漸漸老邁,但他并沒有幹涉才朋玺,随他自由發展;再說了,那時候也沒人做古玩生意。
但隻要才朋玺和他單獨相處,他總是耳提面命,讓才朋玺切莫丢了古玩上的眼力。
才朋玺工作了幾年之後,有一個周末,情同父子的師徒二人,在家中進行了一次長談。
郎先琨告訴才朋玺鬼眼門的始末和各個字口的情況,還有自己的身份,并問他願不願意成爲土字口掌眼的傳人。
“說實話,以我當年一路上學接受過的教育,加上當時的大環境,對這些東西是有些排斥的。而且我又在政府部門工作,所以一時有些猶豫。”說到此處,才朋玺歎了口氣。
郎先琨看出才朋玺拿不定主意,便也沒有勉強,他掏出了“鬼眼穿土”,展示給才朋玺看,随後還講了各個鬼臉花錢的特點和相應切口,最後告訴才朋玺,他的考慮時間,可以延續到自己咽氣之前。
“家師說,如果他去世之後,我還不願接手‘鬼眼穿土’,那就替他找一個德才兼備的傳人。這枚‘鬼眼穿土’,必須傳下去,不光是給鬼眼門留一個傳承,最關鍵的,這裏面,隐藏着一個巨大的秘密!”
餘耀心想,這個秘密,自然就是鬼眼門的重器秘藏了。隻是,餘耀沒想到,才朋玺并不和其他的傳人一樣,似乎很是曲折。
“又過了半年,我被派駐到邊疆一個礦場協助工作。我這一走,就是一年多,而我第一次回來的時候,家師已經去世五天了。”
說到此處,才朋玺老淚縱橫。
當時,不知道是誰舉報,說郎先琨私藏一枚慈禧太後的印章,一幫半大少年沖進家中,搜尋不到,卻對郎先琨進行了“聲讨”。
而且并不是一次性的,隔三差五都會去一趟。郎先琨的收藏的東西,自然是早就藏好了;他們找不到,但卻不停地扒出了各種“黑曆史”,對待郎先琨的手段,也一次次升級。
終于,郎先琨不堪折辱,懸梁自盡。
“你這個年紀,或許不太容易理解當年的情況。”才朋玺一邊說,一邊掏出手帕拭淚。
“親曆當然不可能,不過也了解一些,老舍先生不也跳湖了麽?”
才朋玺點點頭,“那些年那些事,我也不願多提。等我回去的時候,家師已經被一個遠房親戚幫着處理了後事。他藏東西的地方,我知道;但是他随身佩戴盤摸的這枚玉瑗,卻不見了!今天真是蒼天有眼······”
聽到這裏,餘耀連忙問道,“那‘鬼眼穿土’,他不是也随身帶着麽?這是藏起來了?”
“我一開始,也這麽想,但是我悄悄查看之後,那些玉器和古玩确實一件不少,但是裏面,卻沒有‘鬼眼穿土’。”
餘耀心裏不由咯噔一下子,“不知所蹤?”
才朋玺似是有些渴了,沒有立即回答,直接拿起礦泉水瓶,抿了一口,“沒那麽嚴重,你聽我說。後來,一位鄰居老大爺悄悄告訴我,家師曾經給他留了幾句話,讓他轉告我。”
餘耀也喝了一口水,靜靜聽着。
“家師說,如果我回來了,就去西郊的小清涼山附近的一個村子,去找一個人。我後來去了,也找到了,他交給了一件東西,是一幅偉人标準像,普通的漆木框鑲着。”
“在相框裏?”餘耀明白了。
本來,郎先琨是随身帶着“鬼眼穿土”的,沒有和其他古玩一起藏起來。後來突然出事兒,便臨時想了這麽個法子,确保不被發現和毀壞。
“對。”才朋玺目光杳然,“我給家師上五七墳之前,從原單位離職了。上五七墳那天,我拿着這枚‘鬼眼穿土’,在墳前對‘他’說,我将正式接手‘鬼眼穿土’,成爲鬼眼門土字口掌眼傳人!”
“原來如此!”餘耀長出一口氣,但随即,卻又心生疑惑。
既然才朋玺接手了“鬼眼穿土”,又沒有丢失,爲何在自己拿出“鬼眼穿心”的時候,卻不拿出“鬼眼穿土”?且表情怪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