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怎麽說呢？”餘耀沉吟道，“這塊玉牌肯定是明代晚期的，我看大緻是萬曆時期。單憑這一點，一萬六拿下也是個漏兒。都說‘粗大明’，工這麽好的明代玉牌，幾十萬是值的。”

“陸子岡不也是萬曆時期的？”

“這應該沒錯。此人是個傳奇，史料又不是很多，大緻應該生活在嘉靖到萬曆時期。”餘耀應道，“不過，就這麽看，沒有借助工具全面徹底地研究，我也不能完全判定，這就是陸子岡的親工。”

“借助工具？”蕭影微微一愣，“我看你過于謹慎了吧？”

餘耀也不是過分謹慎，因爲如今還沒有一塊被公認的是陸子岡親工的子岡牌出現。

本來在明代，陸子岡的名氣就很大了，陸子岡創作的玉器，價錢極高，還有一批官宦和富豪的鐵粉，當時留下的作品應該是有一定數量的。

子岡牌，是陸子岡創作的三大經典玉器的一種，另外還有玉杯和玉簪。當然，陸子岡治玉，範圍很廣，隻不過這三種玉器名氣最大。

但是，這麽多年過去了，也正因爲名氣最大，子岡牌相對又最受歡迎；所以，從陸子岡活着的時候開始，一直到今天，就沒斷過被模仿制作。

一直被模仿，從未被超越。

從明代到現在，水平最高的子岡牌仿品，出現在清代乾隆時期。

乾隆愛玉，也極大帶動了玉器的發展。同時，當時已經打通了玉料途徑，從和田到京城，到蘇州，到中原大部分地區，和田玉料源源不斷被運了過來。

乾隆時期，内務府造辦處有不少的玉器大匠，而在民間，技藝高明的玉雕匠人也是不少的。

所以，乾隆時期，出現了一定量的足可以假亂真的子岡牌。不過這裏面，有一部分高白的和田玉料，這在明代晚期，是相對少見的。

如今在市場上，即便一個人眼力不濟，但碰到子岡牌就說是“假的”，那也基本不會有錯。

“借助工具是爲了進一步觀察刀法。有些細微痕迹，肉眼看着畢竟吃力。”餘耀笑了笑，“不過，大師的東西，其實最主要的還是韻味，這一點，我覺得極有可能就是陸子岡！”

蕭影點點頭，“這是一塊子岡牌，本就落了款兒了，要不然找找傳說中的暗款兒，也是個很好的判定要素。”

關于陸子岡，野史比正史多，民間傳說又比野史多。傳說陸子岡的玉器，沒有明款兒的，都必有暗款兒，不管這玉器多麽特殊，也不管這款兒有多麽難落。

陸子岡被傳最廣的兩個故事，都和萬曆皇帝有關。

萬曆皇帝朱載垕，執政前期其實說了不算，大權握在張居正手裏，而且傳聞張居正和他的母後還有一腿。所以當萬曆皇帝好不容易等張居正死了、說了算的時候，辦事兒就有點兒異乎常人。

萬曆皇帝聽說了陸子岡的名頭，便突發奇想，要考校一下他。萬曆出了個題目，讓陸子岡雕一個玉扳指，但内容，卻是“百駿圖”。

有點兒刁難的意思。你的玉雕技藝不是牛逼麽？來，朕看看有多牛逼。

清代郎世甯曾經畫過《百駿圖》，八米多長、一米多寬。這一個小小的玉扳指上，莫要說雕，就是畫，那也畫不了一百匹馬。

陸子岡卻完成了。

他在扳指外立面上，雕了背景，遠處是高山密林，近處是城牆城門。馬雕了三匹，一匹奔入城門，一匹剛從山谷奔出，還有一匹奔馳在路上。扳指外立面是圓的，配合雕刻的圖案和傳神的雕工，給人源源不斷地感覺。

避實就虛。

萬曆沒有吹毛求疵，對陸子岡進行了獎賞。

而陸子岡，死在了和萬曆皇帝有關的第二個故事裏。

之前那個扳指，陸子岡是落了款的。後來，萬曆皇帝又讓陸子岡雕刻一把玉壺，特别要求，不能落款！

陸子岡又是如期完工。萬曆皇帝上手一看，确實很不錯，而且沒有找到款兒，聖心甚悅。

但是，陸子岡并不是沒有落款，而是落了暗款兒！

這藝術類的大師級人物，總會有些個性。陸子岡面對皇帝，依然保持了個性。隻不過借助高明的技法，落款隐蔽，是落到了壺嘴的裏面，以爲萬曆皇帝不會發現。

短時間内，萬曆确實沒有發現。但凡事就怕個意外。有一天，萬曆又在欣賞這把玉壺，結果碰巧陽光射過來的角度很巧，萬曆透光發現，壺嘴裏似乎隐約刻了字！

最終，萬曆确定，确實是刻了字。

這事兒說大了，就是欺君之罪，要砍頭的；但也可以說小了。說大說小，全憑萬曆一句話。

萬曆并不是一個聖明的皇帝，就他的經曆來看，他也不可能成爲一個豁達大度的人。

于是，一代宗師陸子岡就被處決了。

“嗯。”餘耀點點頭，“子岡牌上，暗款兒是不可能了。不過我之所以說借助工具，也是因爲關于陸子岡的刀法。”

“你是說锟铻刀？”

“锟铻刀到底有沒有不好說。但是，明代工匠治玉，基本都以碾玉和砣工爲主，而陸子岡治玉，卻以雕刻爲主。所以，研究刀工的細節很重要。”

“得，你就留着慢慢研究吧，說不定還能寫篇論文。”蕭影接口道，“連你都判定不了，讓我頓時興味索然。”

餘耀笑了笑，“那就先不談這個了，找地兒吃飯先。”

兩人吃了晚飯，便回酒店早早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預訂的出租車準時到達，兩人上了車，從長安市區直奔寶眉縣太白山。

出租車司機聽說他倆要爬山，提議直接去一個叫白水峪的地方，從那裏可以直接爬山。兩人本來也沒有明确目标，隻是先行探看一下，便應了。

結果到了白水峪，這一片的範圍卻封山了；無奈之下，又聽了司機的提議，到了另一個叫赤水谷的地方。

赤水谷山腳下有個度假村，兩人簡單商量了一下，覺得一天下來肯定很累，便先在度假村訂了房間，而後才開始爬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