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距離午時還有一段時間,行刑的官員還沒來,看熱鬧的百姓倒是圍了一圈又一圈。
天瀾和軒轅洛羽坐在雅間裏喝茶,時不時能聽到客棧裏傳來的議論聲:
“這個郭皓澤真不是東西,竟然通敵賣國,聽說這個人專門把我們祁陽的情報販賣給青龍,害得我們前幾年戰争中連連失利,死傷無數,”
“不止是這樣呢,我還聽說這個姓郭的私底下利用權力爲青龍行方便,陰謀陷害重臣,我們的洛羽郡主就險些被他所害,要不是九王爺機謹,這等惡賊還不知道要作亂到何時,”
“是啊,洛羽郡主宅心仁厚,還爲這等惡人求情,唉,要是我絕對要告他三狀,”
“奸臣,幸好及時發現,殺得好,大快人心,”
“真希望九王爺能多找出幾個奸臣,這樣的人殺多少都不嫌多,”
軒轅洛羽聽着外面嘈雜的讨論聲,心神恍惚,郭皓澤明明就是一代忠臣,縱使性格執拗,那也是忠心爲國,爲何他要被處以死刑,爲何他要被陷害緻死,爲何下令的人偏偏是他最愛的父王,爲何連陛下都不救他呢。
最不能理解的是,爲何他慘遭陷害,死後連名聲都無法保全,明明是忠臣,卻被誣陷叛國,被百姓唾棄爲奸臣,相比起被人陷害,這才是郭皓澤更加不能忍受的吧。
天瀾怕她受刺激一蹶不振,道:“郡主,你覺得,什麽才叫‘臣’,”
軒轅洛羽猶豫了一下,道:“臣……臣爲君下,忠心爲君;爲國爲民,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天瀾放下茶杯,又道:“既然你所說爲臣,爲何又有忠奸之分,”
她怅然道:“怎麽沒有,偏離了爲臣之道,隻知享樂,搜刮民脂民膏,阿谀奉承,上瞞下欺,便爲不忠,”
天瀾微笑道:“即使這種人爲你所不齒,但是事實上,這種人卻占據着絕大多數,官場,是一個身不由己的地方,沒有人能夠一身潔白,有時候,爲了保全自己,自污,是不得已的,”
她點點頭,又搖搖頭,道:“我終究沒有爲官,不明其中因由,”
“你不明白,所以你爲郭大人感到悲哀,”他繼續說道,“其實換了任何一個經曆過官場的人,都可以輕易預料到郭大人最終的下場,很簡單,因爲忠臣,大多沒有好結果,這是忠君的代價,”
這回軒轅洛羽更加不明白了,道:“爲什麽,爲什麽忠君就要死,這不公平啊,”
他微笑着說道:“伴君如伴虎,而且,忠言逆耳,在爲官之前,或許很多人都是懷抱着如你如郭大人一般的壯志情懷,不過真正走進官場之後,你會發現很多無奈,很多很多身不由己,爲了保護自己,隻有堕落一條路可走,”
他停了一會兒,又說道:“所以你真的不必爲郭大人感到悲哀,我想,郭大人嘴上不承認,但也早就已經明了自己的結局,又或許,這對他來講是很适合的歸宿,”
軒轅洛羽哀傷地說道:“這樣的話,不是太悲哀了嗎,好人不長壽,禍害活千年,經你一說,我好像懂了,可是爲什麽我現在那麽不想懂……”
“……看開點吧,郡主,人生道路萬千,沒有一條路是好走的,”天瀾本來是想勸勸她的,可是又一想,世上确實是沒有一帆風順的,讓她早些明白也好。
軒轅洛羽沉默了一會兒,強笑道:“真奇怪,你的年齡不比我大多少吧,怎麽說話老氣橫秋的,好像經曆過很多似的,”
天瀾苦笑,其實他不但不比她大,還比她小不少,洛羽郡主今年雙十,而他才剛剛十八歲,隻不過因爲他的特殊,誰也無法當他十八歲,他自己更是。
此時午時将近,士兵押送着蓬頭垢面的郭皓澤走來,天瀾眼力極佳,他能看出來,郭皓澤這幾天一定是受盡了折磨,雙眼無神,四肢發顫,帶着巨大的木枷,幾乎走不了路。
天瀾總算和他相識一場,心有戚戚,不過他今日來此,隻是想見證他的結局,絕對不會出手的。
跪在刑場上的郭皓澤,似乎注意到周圍簇擁的百姓,眼神莫名地有了神采,忽地高喊道:“我郭皓澤一生,上無愧于天,下無愧于地,數十年來爲祁陽千萬百姓謀福,忠君爲國,縱是千難萬阻,百死無悔,百死無悔,百死無悔,,,”
他蒼老的呼聲猶自響在天邊,卻沒有換回一聲呼應,百姓噓聲一片,罵聲連連;行刑官果斷地下令斬首;劊子手抄起屠刀,手起刀落,血濺五步。
最後一聲“百死無悔”過了好久好久終于在沙營關上空消散,直到再也沒有那忠誠的聲音後,百姓才爆發出一陣陣歡呼……
軒轅洛羽雙手捂嘴,淚流滿面,聽着百姓的叫好聲,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那麽刺耳……這就是她和郭皓澤費盡心血想要拯救的百姓嗎,如此愚昧,如此諷刺……她瞬間惶然了,不知道自己所做的,郭皓澤犧牲的,到底有沒有意義。
天瀾長歎一聲,在最後的最後,他承認,郭皓澤确實是一個令他佩服的人,也許他瞧不起他所選擇的路,但是他的精神,值得欽佩。
等到百姓都散去,天瀾和軒轅洛羽緩緩向王府步去,路上兩個人各懷心事,沒多久就回到了王府。
進了大門,正好看到葉逸就在裏面閑逛。
葉逸本是來探望天瀾的,來了之後才知道他和郡主出去了,他也沒細想他們幹什麽去了,就在前院無所事事閑逛,好在等了不久他們就回來了,葉逸看到天瀾現在基本無恙,也很開心。
正好這時,九王爺軒轅正來了。
正确來說,這是天瀾第二次見到九王爺,隻不過上一次是在神智不太清楚的狀态下見到,觀察并不仔細,隻是覺得他氣質不凡,這一次再看,對他又有新的認識:軒轅正氣宇軒昂,面正身直,穿着一身深青色錦服,一舉一動都能彰顯出威嚴的魅力,在天瀾的感覺中,他隻有威,而沒有生殺予奪的那種狂,這就說明,他位高權重,但是應該是堅守本職,不輕易濫用職權,不愧是萬人景仰的祁陽九王爺,名不虛傳。
天瀾對他第一印象是不錯的,但是不代表他會對九王爺有什麽好感,他一直記得,他是青龍天淩沙家族的人,是祁陽的敵人,而這個九王爺是這一次祁陽的元帥,所以他心裏是将軒轅正當做敵人一般看待,意圖尋找他的弱點。
“父王,”軒轅洛羽恭敬地叫道。
“元帥,”葉逸現在算是軍人,也應該向軒轅正行禮問好。
天瀾猶豫了一瞬間,也說道:“元帥,”
軒轅正沒發現有異,可能是他今天心情很好吧,一直面帶笑容,道:“好,你是叫做天瀾吧,身體可好些了,”
天瀾盡可能表現得很平常,道:“是,多謝元帥關心,”
軒轅正哈哈大笑,道:“你救了本王的女兒,是該大大賞賜,說吧,你想要什麽,”
一聽要賞賜,葉逸兩眼放光,軒轅洛羽則是面帶微笑,然而天瀾怎麽可能稀罕軒轅正的賞賜,他救軒轅洛羽隻是爲了良心能安,坦然道:“幫助郡主乃是職責所在,怎敢奢求賞賜,”
軒轅正以爲他是客氣,道:“本王說你該賞,你就别再謙虛了,”
葉逸迫不及待地拉了拉他的袖子,低聲道:“這麽大好機會你還婆婆媽媽的,想要什麽趕緊說嘛,你要是用不着,分我一點也好嘛,”
他說話聲音雖然小,但在場的人無不耳聰目明,聽得清清楚楚,隻是當他玩笑,都不在意,天瀾也不想太過一意孤行,道:“既然這樣,任憑元帥定奪,”
正在軒轅正考慮要賞賜給他什麽好,軒轅洛羽說道:“父王,既然天瀾公子沒想好要什麽,不如就讓他在寶庫中随便選一件,”
衆人同時望向她,都有些驚訝,王府的寶庫啊,就算這邊隻是九王爺的别宅,裏面的好東西也相當于九王爺小半生的财富,輕易不會示人,就算是沙營關被攻破,沒有九王爺帶路,這個寶庫都不會被發現。
葉逸驚喜道:“這個好,天瀾,說不定會有那幾樣東西……”
天瀾當然知道他說的是什麽,就是剩下的幾樣靈寶:紫金雲芝、九絡血參、千棱淨玉、鬼煌幽胎。
這四樣東西随便有一樣能找到都是天大的驚喜,爲了這一絲可能性,這個寶庫也應該去。
軒轅正隻是遲疑了一下下,便豪爽地答應:“好,既然如此,本王就帶你去寶庫選一樣,不過你要記得隻能選一樣,可不要貪多,”
葉逸起哄道:“王爺,我可不可以也一起去見識見識,隻是看看而已,行不行啊,”
寶庫沒有軒轅正本人帶着是絕對進不去的,所以軒轅正也放心,多帶一個人又有何妨,便說道:“好吧,你運氣好,就一起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