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月和桐影循聲而至之時。正是看到了跪在一片廢墟中的天瀾。而天瀾也在恍惚間發現有人靠近。微微側過頭。見到是蕭月和桐影。
不過這一次他沒有逃。或者說他已經不知道爲什麽自己要逃走。他很清楚自己的狀況。現在的他絕對不是蕭月的對手。所以他連動都沒動。隻是靜靜地看着他們。眼神就像在看兩個陌生人一樣。
蕭月自然也發現天瀾的樣子有些不對。但是這和他又有什麽關系呢。他需要做的隻是殺死他。并且确信他的死亡。他認爲他殺他之心依舊堅定。所以他不需顧及此地片刻前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隻要忠實地履行他的使命就好。
他緩步走過去。取出長槍。順手舞動着。槍身劃破空氣。帶起悶沉的破風聲。最後。他的槍尖指向天瀾的眉心。距離他的額頭僅有不足三寸的距離。
而天瀾依舊沒有動。隻是微微擡起頭。看着蕭月。沉聲道:“我需要一個理由。”
蕭月皺眉。道:“爲何一定要知道緣由。”
天瀾神情沒有絲毫變化。道:“我要知道這一世是因何而生。又是因何而死。我的命并不珍貴。隻要你能給我一個讓我信服的理由。你随時可以取走。”
他的想法一直很簡單:死。可以。但是死要死得有價值。每個人都會死。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死得其所。而他絕不要糊裏糊塗地丢掉性命。至少。他要有一個可以說服自己的理由。
況且。如今的他萬念俱灰。已經找不到生存的意義。已經沒有掙紮下去的勇氣和動力。既然所有人都要殺他。那殺就殺吧。沒有生的意義。至少還有死的意義。
桐影站在不遠處。望着蕭月的背影。眼神很黯然。但她也知道這是無法避免的。隻能就這樣看着。
“好。我告訴你……”蕭月依舊用槍尖指着他。道。“十八年前。星象異變。亂世大劫将起。引發這場浩劫的人将是天命安排之人。亂世星主。星象顯示。除非亂世主死去。否則人間大劫将生靈塗炭。無人能免。”
“而你。就是星象中昭示的天命者。亂世星主。我蕭月以妖狼下任族長的身份。務必要将亂世星主手刃。完成我族使命。保人界太平……”
他說得很慢。也很清楚。事情其實本就如此簡單。他說完才發現原來理由竟這麽單純。這麽不可動搖。那麽他之前猶豫的到底是什麽。
天瀾聽後雙眼微垂。卻露出一絲笑容。道:“說得真好……真是一個絕好的理由……”
他回想着蕭月所說的每一句每一字。笑容逐漸擴大。竟不自覺地大笑起來:“哈哈哈。‘保人界太平’。好一個‘保人界太平’。因爲人界要太平。所以我該死。因爲星兆有預言。所以我該死。因爲你們要守護正義。所以我該死。。。哈哈哈。原來不是我做錯了什麽。而是我活着本身就是個錯誤。我錯就錯在不該試圖活下去。”
蕭月微不可查地顫了一下。用盡力氣才能握緊長槍。緊得手指都發白。他覺得天瀾的話是那麽刺耳。竟生出一種自己很荒唐很可笑的感覺。他忽然想到:如果他自己是天瀾的話。聽到如此的理由。隻怕反應會更加激烈。
這些算什麽。直接戴高帽。說得冠冕堂皇。卻是那麽荒謬。天瀾是那麽認真、那麽努力地想要活下去。爲了能活着。他不知道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可是卻要爲一個不知所雲的預言而丢掉性命。這誰能接受。一個天注定。就能抹殺掉他之前所有的掙紮嗎。
“……咳咳咳。”天瀾猛地咳嗽起來。因爲太過激動。直接引發了他的傷勢。連續咳出許多血。灑了滿地。
蕭月瞳孔一縮。發現天瀾的傷比他造成的要嚴重得多。不由出聲道:“你……”
天瀾不等他說出口。道:“怎麽。你不是要替天行道嗎。不快點殺了我還等什麽。告訴你。我的傷沒有嚴重到威脅我的性命。若你不殺我。我還會好好活下去。”
“不行。”
就在這時。茸茸竟然憑空出現。飛到蕭月槍尖前。張開雙臂要護着身後的主人。喝道:“蕭月。你忘恩負義。你就知道你的使命。難道你忘了嗎。在深海紫淵。要不是瀾舍命救你們。哪有你恩将仇報的機會。現在你反過頭來害他。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死了都該下地獄。”
蕭月心中再度掀起波浪。但是表面冷酷。道:“滾開。”
天瀾也沒想到茸茸會突然發飙。道:“茸茸。你退開。他真會傷了你。”
茸茸小臉漲紅。不屈不撓道:“不。我不讓開。管你什麽星啊月的。瀾是我最重要的主人。我不許你們任何一個人傷害他。你真要殺他的話。就先殺了我。”
蕭月臉色陰沉。道:“别以爲我不敢。”
茸茸叫道:“你怎麽不敢。這種背信棄義的事都做得出來。你有什麽不敢。你們一個個都視瀾爲寇仇。舍他而去。但是我可不會。我發過誓會陪着瀾直到最後一刻。哪怕是要死。我也要和他一起死。你們都不配。你們根本就不配讓他付出真心。你們連給他提鞋都不配。”
“啊。。。”蕭月一聲大喝。将手中的長槍掄起來。看樣子竟是要将天瀾和茸茸一起斬殺。
桐影驚叫一聲。捂住雙眼不敢瞧看。
良久之後聽着沒動靜。這才透過指縫望去:銀色長槍插在地上。槍尖深入土層。整個槍杆搖搖晃晃。可見蕭月使用了多大的力氣。然而他這一槍卻沒有擊中天瀾。應該說。是他刻意沒有擊中天瀾。因爲天瀾根本連閃避都沒有。
在最後一刻。他将長槍的軌迹改變。槍尖幾乎是擦着茸茸的翅膀劃過。卻沒有傷害到她。
桐影大大松了口氣。剛要露出一絲微笑。卻見蕭月和天瀾都是一臉沉重。她自己忽然也高興不起來。
蕭月深深看了他一眼。露出頗爲怨憤的表情。不知是在怨恨天瀾還是怨恨他自己。随之輕呼口氣。轉身拂袖而去。連槍都沒有拿。
“蕭月大人。”桐影追着蕭月走了兩步。恍然想起長槍。又跑回去将長槍從地上拔出來。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天瀾。然後快步追着蕭月而去。
蕭月最終還是沒能真的出手殺他。天瀾本來應該感到欣慰的。然而他現在隻是感到煩悶苦惱。絲毫沒有劫後餘生的喜悅。相反。他反而覺得如果蕭月真的一槍殺了他。是不是就可以解脫了呢。
天瀾眼見他們離開。感覺心中充滿了愁怨。世界變得無比昏暗。不是因爲現在已經日落。而是他心中所有的光芒都已消逝。怎能不黑暗。
他晃晃悠悠想站起來。可是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結果還是摔在地上。他索性躺在地上。将手臂放在額頭上。半閉着眼睛。不知是醒是睡。
茸茸一直陪着他。雖然無論她說些什麽都無法得到天瀾的回應。不過她知道她說的話天瀾肯定都聽到了。也許她沒有辦法使天瀾走出低谷。但是至少可以讓他感覺好一些吧。可以讓他感覺自己不是一個人。身邊還有聲音。還有人在關心他。
整整十二個時辰。天瀾靠着斷壁殘垣坐着。不言不語。不說不笑。不吃任何東西。除了偶爾幾聲咳嗽之外。他就像是失了魂一樣。夜晚很寒冷。下了一場春雨。天瀾衣衫單薄。更是身受重傷。卻絲毫沒有照顧自己的意思。任由自己被雨水淋濕。
茸茸不知道從哪裏抱來一個大大的葉子。遮在天瀾的頭上。勉強幫他擋住了一部分雨水。
第二天傍晚。天瀾忽然站起來。吓了茸茸一跳。後者随即驚喜萬分。聽天瀾說道:“走吧。做我應該做的事。”
茸茸歡呼道:“太好了。瀾。你想通了。”
“想通。我不知道。”天瀾神情冷淡。好像已經忘了怎麽做出表情。“我隻是想将我該做的事都做完。”
聽他冷漠的語氣。茸茸感覺很不安。道:“要做什麽事。”
隻聽他一字一句堅定道:“我是天淩沙瀾。是青龍的将軍後裔。現在青龍和祈陽開戰。天淩沙作爲元帥。我自然要幫哥哥渡過危難。這算是我的使命吧。”
“啊。嗯。好。隻要是你的決定。無論如何茸茸都會支持你的。”茸茸揮舞着小拳頭。歡快地說道。然而她看到天瀾神情。自己也變得有幾分黯然。道:“瀾。完成了你的使命之後呢。”
天瀾向村子另一邊走去。道:“我不知道。以後再說。”
他一步一步走出松口村廢墟。卻又遲疑地回頭望去。然而他也沒有做什麽。不能爲松伯報仇的他。有什麽資格去埋葬他……如果可以的話。他希望此時死的是他。而不是那位慈祥的老人……
“走吧。距離這裏最近的是雲龍城。我們去看看戰事如何。”他強迫自己不再去想這裏的一切。向雪松山脈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