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瀾小心的提防着。他與夜六可說不上有什麽交往。明面上還是敵人。即便夜六現在看似已經重傷。但是天瀾絲毫不敢大意。橫劍于胸前。謹慎的後退了半步。道:“他在哪裏。告訴我。”
夜六眼神遲疑了一下。露出苦澀的笑容。道:“你說的是夜五吧。該說你們是父子連心嗎。唉。你去看他吧。他的時間不多了。”
“你說什麽。。”天瀾完全沒想到夜六突然來了這麽一句。腦子嗡的一聲。就像剛才受到的精神創傷再度複發了一般。
夜六搖了搖頭。眼中的哀傷即便盡力掩飾也無法完全遮蓋。他垂下手。避讓開來。讓天瀾看到他身後不遠處躺着的夜五。夜五靜靜的躺在冰冷的地上。無聲無息的。天瀾都沒有感受到他的氣息。
天瀾在看到夜五的瞬間。整個人明顯僵硬了一下。然後才慢慢走過去。跪在夜五身前。
離得近了他才感覺到夜五若有若無的氣息。他看上去似乎傷得沒有夜六那麽嚴重。隻是膚色有些異常發黑。
他還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看着夜五。如今夜五臉上的面具也已經掉落。露出他原本的容貌。實話說。在看到他的臉之前天瀾已經不太記得他長什麽樣子了。但是此時真正看着他的樣子。天瀾才發現自己原來根本就沒有忘記這張臉……哪怕再過百年千年。終其一生。他都不會忘記……父親。不管發生過什麽。他都是天瀾的父親。。唯一的父親。
夜五大概是感覺到天瀾靠近。睜開了眼睛。他的眼中沒有了往日的嚴厲。隻剩下平靜。望着天瀾。天瀾也看着他。
天瀾是低着頭。他的黑發散在額前。正好将他左眼處的傷痕遮蓋住。但是夜五是知道他的傷的。他的臉上、身上依然殘留着不少血。其中還有夜五親手造成的。
夜五終于開口說道:“如果你恨我。就一直恨下去。我不配做大将軍。更不配做你的父親。”
天瀾感到心頭沉甸甸的。似乎有一塊巨石堵在心間。這種感覺就像八年前他第一次失去父親一樣。而今。八年已過。他驚訝的發現自己居然依舊懷着同樣的感情……不。甚至更勝當初。
他默默的搖頭。道:“我不恨你。我從來沒有恨過你。請讓我試着救你。好嗎。”
這時候。葉逸和桃兒雙雙趕到。他們看到眼前的場景都是訝異不解。随後才漸漸明白過來。沉默的站在一側。
夜五說道:“不要浪費力氣了。我這種人。不值得救。從我向七夜祈求黑暗力量的那時起。就注定了今日的結局。你可能在懷疑。爲什麽我在短短幾年中就能從一個修爲平平的武者變成頂尖強者。那是因爲這種不爲人知的黑暗力量的緣故。不是正道。我們交換強大力量的代價就是壽命。力量越強。壽命就越短。如今我的陽壽已盡。任憑你施展渾身解數也是難以讓我延長一分鍾的壽命。”
夜六聽着他的話。忍不住插嘴道:“我們用壽命交換的是力量。力量使用得越多。死得越快。如果你剛才不和夜三硬拼的話……”
說到一半。他自覺的停下。默默的歎息一聲。誰說夜五無情無義。他之所以耗盡力量和夜三拼個你死我活。除了生無可戀這個原因之外。最重要的就是爲了保住天瀾。誰叫夜三非要殺天瀾呢。他已經不能讓妻子活過來了。那麽就更加不能讓妻子用生命換來的兒子被殺。這樣。他深愛的妻子的生命才有意義。才有價值。
天瀾聽到了夜六的話。口中無意識的呢喃了一聲:“夜三……”
夜五看他的神情。多少猜到了他的心思。道:“小瀾。不要想着爲我做任何事。不要去找夜三。你不是他的對手。他擁有着幽皇神杖。可以發動鬼界的力量。那是必死的招數……我知道你是妙手神醫。你拯救了很多很多的生命。你的人生才是有價值的。我很慶幸。你能平安活下來。所以你要代替我、代替你的母親。好好活着。”
天瀾心中哀傷欲死。可是眼睛裏卻流不出一絲淚水。聲音還是哽咽:“爲什麽你要救我……如果死在你的手上。我不會有一絲怨言……父親。我甯願死的是我……”
夜五首先禁不住流下了淚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道:“小瀾。我曾經想過。想過無數次要殺了你。從你一出生開始。因爲我一直認爲。是你将我最愛的妻子奪走了。如果沒有你。她不會離開我……”
“但是我錯了。無論我怎樣狠下心腸。甚至用黑暗力量掩蓋了我的人性。我依舊不能殺你。從你小時候起。你就是一個聽話的孩子;你很聰明、很懂事。遠比大人還要成熟。你知道我不喜歡你。但是你隻有失落、傷心、無助。卻從來沒有怨恨過我這個不稱職的父親……”
“比起你的哥哥。我對你幾乎沒有過任何的關愛。沒有任何教導。隻有責罵嚴厲。甚至都很少去看望你。而你卻從不記恨。每次我帶兵出征回來。你總是躲在城門的一角偷偷等待我回來。比任何人都要早。而且總是刻意回避出現在我眼前……”
天瀾終于是受不了了。流下淚水。一行清淚、一行血淚。哽咽道:“不……不要說了……父親。求你不要死……即使不爲了我。也當爲了哥哥好嗎。他一直苦苦等你回去……他一直想要再見到你一面……”
“小辰。他已經長大了。我不擔心。”夜五将自己手上的儲物戒指摘下來。塞在天瀾手中。繼續說道:“戒指裏的東西。有些是關于七夜的秘密。雖然都不是核心機密。但是如果有需要。你就拿去用。不然就毀了它。”
“父親……”天瀾泣不成聲。右手緊緊的握着這枚儲物戒指。這是父親這一生第一次送給他東西。他又怎麽會毀掉。
夜五開始感到有些呼吸困難了。但是還是堅持着說道:“都多大了。怎麽還像小時候哭哭啼啼。男子漢是流血不流淚的……”
“小瀾……爲父這一生虧欠你太多。甚至你都成人了。我還沒有親手抱過你。現在讓我了卻這一遺憾吧。讓我……抱抱你……”
“嗯……好……”
天瀾邊流着淚。邊将夜五的身體扶起來。緊緊地摟住他。胸膛緊貼着他的心口。
他抱着夜五。身體靠得那麽近。能清晰的聽到他越來越微弱的呼吸聲。能感受到他越來越輕微的心跳聲。
終于。當兩個心跳聲隻剩下一個。天瀾真正失去了自己的父親。他所有的。隻是懷中那熟悉的體味。還有那寬大的臂膀。以及從來沒有過的奢侈的擁抱……
葉逸和桃兒沉默無言。雖然夜五的死和他們沒有直接關系。但是不知爲何。就是覺得很壓抑。
夜六再度一歎。提着手中的黑色長棍。自言自語道:“生死有命。我們這些想要扭轉命運的人。最終還是逃不過一死。那麽我們的犧牲又有什麽意義。當年。我放棄了學劍。而選擇了學習棒術。其實不過是想減少手上的殺孽。當時我曾下定決心。我的力量隻爲了保護而存在。可是。這麽些年來我又做了些什麽。”
桃兒看着他。似乎能體會到他此時沉重的心情。道:“那你還要回去嗎。”
“回去。”夜六苦笑道。“回到哪裏去。七夜嗎。那裏本就不是我的家。何必回去。我的壽命應該也所剩無幾了。最後的時光。還是讓我自己去自由揮霍吧。”
說完。他順手将手中的長棍一丢。潇灑的轉身。打算邁步離去。
葉逸看他要走。趕忙說道:“等一下。我還有很多問題想問你。”
夜六背對着他。說道:“少年。我知道你們有很多不解。但是我不是你們的朋友。所以沒有義務回答你。而且。即使身爲七夜的核心人員。我們也所知甚少。對于七夜的主人。我們也隻知道他是一個神秘強大的男人。手中掌握着無數資源。有着無窮的野心和手段。其實。我們這樣的人。對他來說不過是随時可以抛棄的棋子……”
葉逸問道:“既然你明白。爲何還要甘願受他指揮。”
夜六一頓。随即搖頭道:“你與其有閑工夫來問些無聊的事。不如多花點心思在你的朋友上。人死不能複生。勸他看開點。不要做傻事。”
“啊。”葉逸下意識看向天瀾。而夜六說完便大步離開。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其實夜六臨走之前那句話隻是順口一說的。也沒有太重視。而葉逸卻忽然醒悟到還有這個問題啊。他可是了解天瀾的個性。一旦把天瀾惹毛了。他可是什麽都做得出來的。更别說這一次被殺的是他的父親。他會善罷甘休。
葉逸默默的看着天瀾依舊抱着夜五的屍體不動。也不知道是不是該說些什麽安慰一下他……同時他又覺得。此時恐怕說什麽都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