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昊表情微微一愣，皺起眉頭，他倒是知道老人早就在此地等他，隻是沒想到見面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甚至連最爲表情的許久和寒暄都舍棄了。

當然，最令他覺得不舒服的是，在聽到老人的話後，他的心裏沒來由的升起一種不妙預感，就好像地震地面塌陷一般，心裏也缺了一塊，越來越大。

這是種很難用言語去形容的感覺。

面前這座古色古香的二層小閣樓，秦昊知道這是老秃驢在京城歇腳的住處，隻是他上次來匆匆忙忙也沒進去，不知怎的，站在這座小閣樓前，他無比的猶豫，就好像這屋子是一隻張開血盆大口的兇獸，是萬丈深淵，進去就出不來了。

見秦昊站在門口發愣，老人也不催促，就站在一邊靜靜地等待。

終于，秦昊還是推開了那扇門，然而，他所想所猜測所認爲的一切畫面都沒有出現在面前，看到的，是空蕩蕩什麽家具擺設都沒有的小屋。如果硬要說有，最裏頭靠着牆擺放着的那張桌子應該是唯一一件了，桌子上擺着一些水果糕點，燃着香，冒着縷縷青煙，下面放着幾個蒲團，應該是一張供桌。

這屋子裏，怎麽會擺放着一張供桌？

無佛無道無神像，拜的是誰？就老秃驢那不僧不道不儒的樣兒，又會拜誰？恐怕不管是三教中的哪一個，都會被人指責不消不正經之輩。

以秦昊的目力，雖說站在門口隔着十來米的距離，可他依舊能看的清清楚楚，供桌上擺着的那個牌位，十分簡樸，沒有什麽花裏胡哨的地方，更不存在奢華，鑲金披銀，上書有幾個大字：大賢良上空下虛法師往生蓮位。

這一下，秦昊整個人都懵掉了，推門之前，他曾試想過無數種可能，但眼前這一幕，他是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

因爲實在是太出乎人意料之外了，簡直就是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縱然是給他再怎麽腦洞大的思維，也很難想到會是這麽個可能。

從小到大，在秦昊的心中，老秃驢一直是一座難以逾越的高山形象，在他面前，自己就好像汪洋大海裏的一葉孤舟，渺小且脆弱，說起來，這倒是跟白小純等人面對秦昊時是一樣樣的，有着異曲同工之妙，甚至有過之而不及。

畢竟，不管是小時候懵懂無知，還是到後來修爲有成，闖出一番名頭，在回到山上每次跟老秃驢過招，去檢驗一下自己的修爲長進時，結果其實都幾乎沒有任何區别。

打個比方，用數值代替的話，不管秦昊是10還是100，面對老秃驢都是被一招秒殺，給他的感覺就好像面對一個深不可測，永遠不知道其真正實力，那個1後面到底有多少個0的恐怖存在。

可是，你現在告訴我，他死了？他的靈位擺在這供桌上？就在我昏迷的短短兩年内？這根本就是天方夜譚好吧！

“喂喂喂……師兄，那老家夥雖然是個老不正經，從不幹正事兒，可你這玩笑也開得太過了吧，就算是真要把他老人家供起來，你也不能搞個靈位呀，這要是給他知道了，恐怕不會讓你好過……”

“哎……”老人長歎一口氣，“小師弟，莫要這樣，我知道這個消息對你來說難以接受，我們又何嘗不是？其實你心裏清楚得很，我是不可能會在這種事上開玩笑的，隻是你不願意承認罷了。”

“承認？你要我怎麽承認？！你要我相信什麽？！一個你死了，不，哪怕是我死了他都不一定會死的老家夥，你跟我說就昏睡了這麽兩年，他死了？！你要我怎麽去相信？！”

秦昊歇斯底裏的怒吼咆哮着，于他而言，雖然别看他平日裏幾乎和老秃驢從不聯系，對方也是神神秘秘，行蹤飄忽不定，可不管怎麽說，在他十五歲下山之前，到他沒有幼年的記憶被帶上山，那段時間他一直都是跟老秃驢相依爲命。

他不否認，他曾經有過無數次痛恨老秃驢的時候，背地裏也不知道咒罵這個老不死不知多少回了。畢竟，能夠将一個七八歲，手無縛雞之力，剛剛遭遇車禍身體還未痊愈的孩子丢進山林裏跟豺狼虎豹搶食，美其名曰自我生存的家夥也确實聽欠罵的。

但是啊，他也不得不承認，沒有老秃驢，就沒有他秦昊的今天。如果沒有老秃驢當初那樣魔鬼一般的訓練，給他打下堅實的基礎，他也不可能有如今的修爲實力，也不可能在未來無數次遊走于生死邊緣卻最終都能活下來。或許，在外人看來，他的每一次劫難都是靠着自身的幾個外挂成功渡過，可隻有他自己心裏清楚，靠人不如靠自己，就算是所謂的外挂，也要有使用的實力，否則，還沒等你用外挂，就被人給爆頭了！

說起來，老秃驢對他的教育訓練方式其實和當今時代很多家長都有些相似，華國有句古話，棍棒之下出孝子，嚴師出高徒。爲了讓孩子好好學習，将來有個出路，不少家長對待孩子十分嚴厲，一犯錯誤就是打罵，所以才有虎媽虎爸這種所謂的教育方式。

或許，這種教育方式有待商榷和改進，但不能否認其功效，也的的确确出過太多成功案例，秦昊就是其中一例，小時候他确實憎惡痛恨，可長大後他卻隻有感謝，無論心裏曾經怎麽埋怨咒罵過，可當他每次都能死裏逃生，有多少委屈憎惡，就有多少感激和慶幸。

所以說，老秃驢的死對他而言打擊不亞于尋常人死了爹媽的那種，或者說，從小是孤兒，沒有父母的他早就已經将老家夥當成了自己的父親，長輩來對待。

老人并沒有計較秦昊的出言不遜，雖然話有些難聽，可也的的确确就是事實。他雖然不是修士，也沒有半點兒修爲，可身爲人王，這個世界的變化他仍舊是第一批知道消息的存在，同樣，對于老秃驢，他甚至可以說比起秦昊這個所謂的關門弟子還要了解的更加多一些。

一個活了至少三千年的修士，他的壽命确實很難用常人，不，就算是一般的修士都難以去比較。更何況，這三千年隻是他知道的，所以，究竟是就活了三千年，還是他隻知道對方的三千年？

“法師他于我，雖是帝師之名，卻更像是亦師亦友的存在，他教會了我一些東西，也幫助過我一些事情，他的所作所爲，我一直都十分的感激。”老人微微歎息道，“親眼目睹他的離開，我也很難過，一時間也曾無法接受，隻是，相比于你，我可能更有些心理準備吧。其實，在我所知他存在的三千年時光裏，他的修爲似乎就出了點問題，也許是因爲靈氣枯竭，以至于他修爲無法再得到精進，能夠活着，都是依靠自身實力強大和氣血充沛在支撐着。”

“你知道他爲何會一直待在我身邊嗎？早在三十年前，他就曾告訴我感覺到大限将至，那時候的他唯一虛名延緩死亡的辦法就是吸取龍氣。這世上哪裏還有真龍？又到哪裏去找真龍？龍脈倒是有，可關乎國運，我不能給，就算能給，他也不會要。所以，他就隻能呆在我身邊，我乃人王，一國之主，按照古代的說法也能算是九五之尊，真龍天子，勉強算是龍氣加身，供他續命。”

“隻是，我沒想到的是，他并沒有停留太久，二十年前的某一天，他突然不告而别，一去就是數十載，我當初都以爲他是大限将至，尋了個地方安然離去。想不到之後他竟然回來了，還帶回來了一個關門弟子，也就是你。到那時我才知道，對他而言，這輩子還未完成的遺憾，恐怕就在你的身上，否則也不至于冒着壽命完結死去的風險離開。”

“其實，如果他可以繼續待在京城，或許還能再多活個幾年，隻是，女魃出世，加速了他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