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老宅，餘瑤一早便知道宋衍生會帶着時暖回來，便命桐姨早早的準備了。

桐姨照顧餘瑤多年，對她的心思多少還能摸得透。

她輕聲說：“老太太，您又何苦如此委屈自己？”

餘瑤搖頭：“談不上委屈，總歸是自己的兒子，而且暖暖，其實是個不錯的女孩！”

“可是……”

桐姨還想說什麽，卻被餘瑤制止。

餘瑤說：“桐姨，若是阿煜再次将你遣走，我已經無法保住你！”

桐姨一愣，立馬垂眸欠身一禮，轉身去了。

餘瑤站在窗前，手中擺弄着佛珠，表面上雲淡風輕，但心情，也是複雜的很。

其實委屈，當真就一點沒有嗎？不，不是的。

外人都知宋衍生是個孝子，事實上，兒子回國的這幾年，對自己的确是孝順。

哪怕他不願住在宋公館，但每周都一定抽空來看她，對她的身體狀況，精神狀況，都極其關心。

而自己說過的話，兒子也時常銘記在心，從未有過相悖。

但現在，爲了時暖，兒子多少次拂逆自己，她已經不記得了。

她知道兒子遲早會長大，也遲早會有擁有自己生活的一天，她也從未想過要插手。

但時暖的身份，的确太過特殊。

她若聽之任之，不管不問，那就是對不住丈夫，對不住宋家的列祖列宗。

可她若反之逆之，那失去的，就是自己的兒子。

……

經過半個多小時的路程，宋衍生和時暖總算來到了宋家老宅。

下車時，宋衍生拉着時暖，就像兩個人婚後第一次來老宅時那樣。

宋衍生，還是那個想一心保護時暖的宋衍生，但是時暖，卻不是那個時暖了。

曾經的時暖，隻想借用跟宋衍生的關系，暫時保護自己，同時爲自己達成所願。

然後，她欠下的一切，她用自己的方式還清。

因爲想好了還清的方式，以至于她還可以提起勇氣去面對餘瑤，面對許多人。

但現在，她的身份已然轉變，她也不知道未來她若真的給宋衍生，給宋家惹來大麻煩，她又如何去面對餘瑤，面對所有人。

因爲不知道，所以才恐慌，才缺失勇氣。

宋衍生一邊緊握着她的手慢慢的走，一邊說：“雖然宋公館很大，但有時候覺得，還是老宅這邊更讓人舒心，環境也更好……這是爺爺當年置辦的地方，爺爺比我有眼光的多！”

時暖低垂着眸，說：“爺爺是個……很有品位的人！”

“可不是……雖然我爺爺是個醫生，但其實也很有建築才華，宋家老宅的一切，也全部是他個人設計，我之所以愛上建築學，也是受我爺爺的影響！”

時暖看着宋家老宅的一切，在想，宋衍生對自己的爺爺，必然感情深厚。

宋家老宅，也是曾經讓宋衍生心生溫暖，無法割舍的地方。

但是八年多以前，他從國外歸來，卻拒絕在這個宅子繼續住下去。

若不是内心極其痛苦，若不是回憶足夠傷人，若不是真的撐不下去，他真的不會這麽做。

“爺爺一定是個特别好的人，很可惜，我沒能有機會見他一面！”

宋衍生低低“恩”了一聲，說：“是的，爺爺的确很好，對我也很好。雖然你沒機會見爺爺一面，但我知道，爺爺一定會喜歡你！”

時暖笑了下，沒有說什麽。

快到客廳時，一陣輕緩柔婉的音樂聲從室内傳來，時暖愣了下。

宋衍生說：“我父親喜歡聽古典民謠，受父親影響，母親偶爾也會聽聽！”

時暖“哦”了一聲，雖然曾經支持過沈醉唱歌，但她對音樂真的不懂，更沒什麽音樂細胞，所以也聽不出這是什麽曲子，但總覺得，有點熟悉，似乎在什麽地方聽過。

“走吧，母親必然一直在等着我們，無聊了，才會聽聽音樂！”

這話讓時暖多少愧疚，覺得是自己耽誤了時間。

餘瑤畢竟是長輩，總讓她等顯然不好。

時暖跟宋衍生進門。

餘瑤的确在等着兩個人，看見他們進門，立馬眉眼含笑招呼他們快過去。

打過招呼後，兩個人坐下，餘瑤看着眼前的兩個人。

不管多麽擔憂兒子，但時暖的長相的确是那種越看越讓人舒服的類型。

她跟自己想象中的兒媳千差萬别，但跟兒子坐在一塊又是如此的登對。

“暖暖有一段時間沒來老宅了……”餘瑤輕聲說。

時暖的愧疚更甚，忙跟餘瑤道歉，餘瑤笑笑說不必：“你的身子骨不好，我也是知道的，眼下，還是養好身體，這才是最主要的！”

時暖點頭應下，其實說話，多數也都是家常話，餘瑤問什麽，時暖就答什麽，表現的甚爲乖巧。

不知不覺，三個人就那麽坐了一個多小時，餘瑤說：“阿煜，我現在要去佛堂給你父親誦經，再過近一小時才是飯點，你先帶暖暖去樓上休息休息吧！”

宋衍生起身說：“那我先送媽去後院佛堂！”

餘瑤本不讓，但宋衍生堅持，隻得作罷，宋衍生扶着餘瑤走之前，對時暖道：“暖暖，你先去樓上休息，待會我去樓上找你！”

時暖原本也很想跟着去送餘瑤，但後院佛堂是供奉宋家列祖列宗的地方，餘瑤對她的身份多有顧忌，怕是不大喜歡她去的。

時暖獨自上了樓，去的宋衍生的房間。

裏面打掃的很幹淨，窗台還放了一束茉莉花。

很顯然，餘瑤爲了兒子的歸來，吩咐人特意布置過。

時暖進來沒兩分鍾，有人敲門，站在門口的人是桐姨。

她手中有個托盤，上面是一杯果汁，還有一些小點心。

桐姨說：“先生說太太早飯吃的不多，現在距離午飯還有點時間，讓我先送點東西給太太墊墊肚子！”

時暖眼眸輕閃，點了下頭，說：“謝謝！”

桐姨沒說什麽，放下手中托盤，問時暖還需要什麽，時暖搖頭，她便迅速下樓了。

桐姨較之于慧姨，對她的态度冷淡了許多。

這也好理解，桐姨曾被宋衍生辭退過，現在是因着餘瑤才調回來的。

她的心必然是向着餘瑤的，對時暖，自然沒可能喜歡起來。

果汁是熱芒果汁，點心時暖吃了兩口，甜味不重，符合她的口味。

但她其實并不餓，相反的，今天一早就覺得肚子有點不舒服。

時暖喝掉了芒果汁，點心也就吃了兩塊。

之後，就随手拿起床頭的一本書看了起來。

但看着看着，就覺得有點不适。

主要是肚子不适。

時暖捂着肚子去了衛生間，才發現内褲上有些許血紅。

因爲大半個月前才經曆過流産，時暖對血色現在是極其敏感。

一瞬間，臉色蒼白如紙。

送完餘瑤的宋衍生推門進入卧室，卻沒有看到時暖身影，便找向洗手間。

結果卻發現洗手間門反鎖。

宋衍生心口一提，喊了一聲：“暖暖？”

時暖沒有理會他。

宋衍生繼續喊：“暖暖，暖暖你在裏面嗎？你回答我！”

時暖還是沒有理會他。

宋衍生急了，擡腳就是一踹，這動靜着實大，驚擾了樓下的傭人。

桐姨急匆匆的趕上來，宋衍生那時再次一腳踹向門，而且這一次，他成功踹開了門。

但是之後，他看到的畫面讓他的心，較之于剛才更冷。

洗手間的牆角，時暖蹲在那裏，雙手抱膝，渾身發抖，似乎很冷。

大概是門開了驚擾到她了，她擡起頭，一雙黑眸湛湛的看向宋衍生。

然後輕輕喊了一聲：“二叔……”

宋衍生連忙上前，一把抱起時暖，然後大聲喊桐姨馬上打電話叫屈醫生過來。

桐姨不知道怎麽回事，“哦哦哦”了幾聲正要走，又被宋衍生叫住。

宋衍生說：“叫徐姨，叫徐姨過來！”

桐姨又應了一聲去了。

宋衍生将時暖放在床上，喊着時暖的名字，摸向時暖的手，發現很涼很涼。

他無比心疼，又去親吻時暖的額頭，鼻子，和嘴唇，告訴時暖不要怕，有她在。

時暖看着宋衍生，眼眸閃了閃，跟着一股酸澀的感覺奔湧而出。

“二叔……”

她一把摟住宋衍生的脖子，在他的懷裏痛哭失聲。

宋衍生摟住她單薄的身子，問她怎麽了，時暖隻是哭，什麽話都沒說。

宋衍生一邊繼續安慰，一邊卻無比着急。

他覺得桐姨喊人的速度太慢太慢了。

他正要抱起時暖準備親自帶她去醫院，時暖喊了一聲：“二叔，别……”

然後宋衍生便覺得手指間有一些粘意，攤開一看，居然發現了血漬。

“暖暖，你……”

“先生，已經打了電話給徐女士，她說她馬上就過來……”

時暖緊皺着眉頭，一把抱起時暖就往外面走，桐姨完全不知道怎麽回事。

時暖喊了好幾聲，他都不予理會。

樓梯口，便看見從後院佛堂問詢趕來的餘瑤，餘瑤見宋衍生正抱着時暖急匆匆下樓，忙問怎麽了。

宋衍生剛要說話，時暖道：“二叔，你……你先放下我，我沒事！”

宋衍生繼續走：“都出血了，能沒事麽？你别說話……”

宋衍生正要跟餘瑤說抱歉，時暖咬着嘴唇說了一句：“二叔，我……我例假來了！”

……

時暖的确是例假來了。

但是當她第一次看見那些血時，并沒有意識到。

她隻是想到了自己失去的那個孩子，心口就那麽的突然抽疼。

她不能自已，她很難過很難過。

她似乎就這樣陷入了一種自閉中，宋衍生喊她，她似乎聽到了，又似乎沒聽到。

一直到宋衍生踹開了門，她才能恍然驚醒。

這才意識到，那血可能是例假。

時暖無法對先前的那一段時間的封閉做出解釋，屈玉琢說她可能曾經失去過一段回憶。

可是人，哪有無緣無故失去回憶的？她那時候，就覺得自己有點不正常。

沒想過治療，是她自己也怕面對了不該面對的内容。

更害怕這段消失的記憶，會傷害到身邊她想珍惜的人，比如說，宋衍生。

可現在，她的精神狀态已然開始影響她的生活，讓她自己都無法克制，她似乎的确需要去咨詢一下了。

樓上卧室，時暖喝了紅糖茶，感覺好多了，徐玲在來的路上遇到點事情，說是安排了别的醫生過來。

宋衍生看到時暖似乎沒事了，就叫那個醫生不必來了。

中飯時暖沒有下樓吃，宋衍生陪餘瑤吃完後，就上樓找時暖。

那個時候時暖剛喝樂點粥，靠在床上胡思亂想着。

宋衍生走進來，到床前，伸手握住她的手，說：“上午，你真的吓到我了！”

時暖也很愧疚，但她不想讓宋衍生擔心太多，便扯謊道：“我就是，肚子有點疼……我，很怕疼的！”

宋衍生并不信，但卻不想戳穿了時暖的謊言，隻淡淡一笑，說：“是嗎？我竟然不知道暖暖怕疼！”

時暖嘟唇，“沒有人不怕疼……”

這個說法或許牽強了，時暖故作解釋道：“我此前……此前不是掉進過河裏麽？可能是因爲那次，讓我脆弱了許多，我當時看到血，以爲自己……自己出了什麽事，就吓到了！”

“出了什麽事？”宋衍生皺眉：“那你以爲，出了什麽事？”

時暖眼眸閃了閃，說：“不管是什麽事，但我現在跟二叔在一起覺得很幸福，幸福到我開始怕死，怕自己出事，這不是好事嗎？”

宋衍生看着時暖，頓了一下後點頭：“恩，是好事！”

時暖說：“所以二叔，你别問了，我們現在就這樣，挺好的，不是麽？”

有些話，時暖沒有說明，但宋衍生聽出來了。

宋衍生的确很想要一個孩子，一個屬于時暖跟他的孩子。

但是有些東西，他不強求，尤其是現在時暖的身體狀況，真的不大适合懷孕。

時暖說看到血害怕，大概也是察覺到自己的身體狀況。

這讓宋衍生很愧疚，時暖跟他結婚已經快半年了，可他似乎并沒有好好照顧時暖。

否則時暖何至于現在還這麽瘦？甚至還落水，多次受傷……

正的不應該，太不應該了。

“暖暖，你别怕……”

他握住時暖的手，輕聲開口。

他說：“你别怕，對我來說，沒有什麽能比你更重要……真的，就算有人拿整個世界跟我換一個你，我都不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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