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江明澈總算稍微放下心,甚至還默默地有些開心,本以爲慕連城的意義對于鳳輕狂是與其他人不同的,見到他之後,大腦受到刺激,興許會記起些什麽來,沒成想,原來也不過如此。
“是啊,是得慢慢來,急不得。”
鳳輕狂瞥了他一眼,動了動嘴唇,想說什麽,卻又沒出口。
不多時,外面傳來敲門聲,是店家夥計送來了剛熬好的藥。
鳳輕狂起身去接了過來,回到床邊開始給江明澈喂藥。
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享受過如此待遇了,江明澈一邊喝着藥,一邊含情脈脈地望着鳳輕狂,嘴角邊的笑意掩藏不住。
“笑什麽?喝藥不苦嗎?”鳳輕狂莫名其妙地瞅着他問。
“一點也不苦,因爲是你喂的。”江明澈露齒而笑,眼裏洋溢着幸福的光彩,繼而又補充道:“你已經很久不曾這般待我了,如今受了重傷,終于換來這難得的親近,我覺得很值。”
鳳輕狂手上的動作一頓,這麽說來,很久以前她就曾這樣照顧過他?又回想起秦洛說過,她曾經還跟江明澈私奔……
忽然她覺得有點不自在,目光閃了閃,撇開了視線。
“大夫來給你看過傷勢了,叮囑要你靜養半個月,注意休息,”說着,停頓了一下,将空碗放到桌面上,背對着江明澈,繼續又說:“你身上的外傷不用多久就會痊愈,隻是你的手……”
“我的手廢了,是嗎?”江明澈替她說出了後半句話,話中透着凄涼。
鳳輕狂的心猛然一揪,回到床邊寬慰道:“那郎中醫術一般,診斷未必準确,将來咱們再請名醫來給你診治,一定能将你的手治好的。”
江明澈卻搖了搖頭,顫巍巍地擡起雙手,緩緩道:“不必浪費時間了,這雙手輕狂如何,我自己最清楚不過,不管請多少名醫都是無用的。”
這話可算是要把鳳輕狂的心都刺穿了,瞬時間,她幾乎要被愧疚包裹着,窒息過去。
“你不必自責,輕狂,這根本不是你的錯。”江明澈拍拍她的手背,反過來勸慰道,“隻是廢了一雙手而已,至少我的命還在,這已經是萬幸了。”
鳳輕狂含淚道:“可是你,原本是個武藝高強之人,如今……”
“武藝嘛,”江明澈笑了笑,“我原本就隻是因爲出身在無憂門,自小被父母逼着,不得不練武,我其實是不喜歡舞刀弄槍的,如今終于可以以正當的理由歇一歇了,也算因禍得福。”
因禍得福?若真是如此,他的笑就不會是苦笑了。
鳳輕狂不傻,知道他隻是爲了消減她心裏的負疚感,這才說了寬慰的話。
然而事已至此,傷心亦是無益,唯一能做的,隻有盡自己最大的能力照顧好他。
“你好好歇着吧,要是有什麽需要,直接喊我就是。”她爲他掖好被子,起身了出房間。
聽見房門關上,江明澈倏地重新睜開雙眼,一層異樣的光自眼底蔓延開來。
樓下院子裏,鳳輕狂垂頭喪氣地踱步到青石桌旁坐了下來,輕歎一聲後,直接趴在了桌面上。
她虧欠江明澈的太多了,該怎麽償還呢……
“唉聲歎氣的,在苦惱什麽?”
頭頂傳來微冷的聲音,打斷了鳳輕狂的思緒。
擡頭一看,慕連城正站在桌旁,負手面無表情地俯視着她。
坐直了身子,勉強笑了笑:“沒什麽,隻是些小事而已,不足以讓皇上費心。”
“小事?”慕連城眯了眯鳳眸,在她對面坐下,兀自倒了杯茶呡着,“先前還把江明澈的事情看得比命重要呢,此刻在你這裏又是小事了?”
鳳輕狂就納悶了,這人難道會讀心術不成?怎麽什麽心思都瞞不過他?
她瞬間頹了,認命道:“好吧,我确實是在想江明澈的事,這下子皇上滿意了吧?”
“朕的皇後心心念念想着别的男人,有什麽好滿意的?”慕連城翹起唇角,露出一絲譏诮,眸子亮如星光,“他的情況如何了?”
鳳輕狂倒有些羞愧了,垂着眼道:“好多了,大夫說,隻要休養十天半月,基本上便沒有問題。”
“那就好。”慕連城放下茶杯,修長的手指在杯沿徘徊,“既如此,你也無需再爲之多牽挂,明日便随朕回京城吧。”
“不行。”鳳輕狂下意識沖口而出,見慕連城臉色難看,方才意識到自己反應過于激動,又令他誤會了,于是連忙解釋:“我的意思是,江明澈與我有恩,如今身子還未痊愈,我自當留下照料,不能在這時候離他而去。”
慕連城的面色稍有緩和,他十分認真地問道:“那你要照顧他到何時?”
江明澈的雙手半廢的事,他聽說了,不論前因,這傷畢竟是爲鳳輕狂而受,他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該照看的,确實要照看,他不至于因此而生出意見,但江明澈的手痊愈已是不可能,總不能讓鳳輕狂一輩子都跟着他吧?
“等他痊愈吧。”鳳輕狂其實也并不确定。
“他要是一輩子也痊愈不了呢?”
鳳輕狂低下頭,愁眉深鎖:“我,我不知道。”
空氣安靜了下來,兩人都良久沒說話,鳳輕狂心太軟了,失憶之後尤甚,要她抛下江明澈,确實太難爲她了,慕連城深深地歎了一口氣,閉了眼又睜開,廣袖下的手緊攥成拳。
“我會派人去廣尋名醫,盡量爲江明澈治傷,但不管最終能不能将他的手治好,我都是不可能讓你一直跟他待在一起的,你是大燕的皇後,應該回歸原位,總在外面走動,不成體統。”
“半年,我頂多給你半年的時間,半年後不管結果如何,你都必須回京城去。”
這是極大的讓步了。
世上有幾個人能做到如此?
鳳輕狂擡眸看他,忽然間千言萬語湧至喉頭,不知該說哪一句,最終隻化作三個字:“謝謝你。”
她下意識握住了他放在桌面的手,立刻又意識到什麽,連忙往回縮,但慕連城快速反握住她,不讓她有抽離的機會。
“你我是夫妻,何必言謝?我隻是不希望你往後的日子裏,每天都帶着愧疚生活。”
鳳輕狂滿心感動,不由覺得,自己很對不起他。
這天起,慕連城沒再要求鳳輕狂跟自己回京城,且真的派出暗衛四處尋訪名醫,準備給江明澈治傷。
當然,縱使他再大度,也還是在意鳳輕狂親自去照顧别的男人,可又心知阻止不了,唯有眼不見心不煩,躲得遠遠的。
因此,雖然住在同一間客棧,數日過去,慕連城跟江明澈卻并沒有打過照面。
這天早上,慕連城在大堂用完早點,準備回房看公文,路過院子時,正好碰見江明澈坐在石桌邊飲茶。
他本不想跟江明澈搭話,欲徑直繞過去,不料對方卻開了口。
“皇上,許久不見,不知别來可無恙啊?”
“無恙。”慕連城駐了足,斜眼瞥過去,“不過江少主看起來與上次一别時,卻相差甚遠呢。”
江明澈牽開嘴角,笑道:“受了點小傷,臉色不好罷了。”
“聽聞你手上的傷還頗爲嚴重,影響日後日常生活,最好還是好好養着,别随意出來晃悠了。”慕連城實在不想看到這個人,說起話來自然一點不客氣。
“多謝皇上關心了。”江明澈端起茶杯時,手仍是顫抖的,不怎麽使得上力氣,“不過,有輕狂悉心照料,我恢複得很快,不勞皇上挂心。”
慕連城本就因此事郁悶,看在鳳輕狂的面上才沒有發作,此時見江明澈居然在他面前炫耀,心口頓時燃起熊熊烈火,殺意盡顯。
江明澈卻仿佛沒察覺一般,笑得越發開懷,“輕狂真是個好心的姑娘,連喂藥都不願意假手于人,照顧人可謂體貼備至,想不到受傷還有這等好處。”
“别以爲用受傷爲借口,就可以騙得輕狂對你動心,縱然她喪失了記憶,也依然是朕的皇後,你跟她永遠不可能。”慕連城沉着臉道。
“是嗎?”江明澈嗤笑一聲,“你恐怕還不知道吧?輕狂可是說過,她會一直陪着我,照顧我呢,如今她沒了以前的記憶,一切回到原點,最終在你我之間,她會選擇誰,還不一定呢。”
慕連城攥緊拳頭,目光如刀一般盯着對方,恨不得直接将他千刀萬剮了。
“皇上怎麽不說話了?”江明澈繼續挑釁,勾唇漾出一抹譏諷的笑,“看來,你也是同意我說的話的吧?”
慕連城冷哼道:“少在這裏自作多情,輕狂從前沒有選你,往後也一樣不會,你永遠都不過是個被人遺棄的可憐蟲罷了!”
江明澈擱下茶杯,緩慢地走到慕連城跟前,盯了他半晌,倏地發出一聲笑:“皇上就這麽自信?若是我用這雙廢了的手挽留輕狂,你說她會如何抉擇?”
若是從前,慕連城敢肯定,鳳輕狂不會爲了江明澈離開他,然而現如今的鳳輕狂跟從前大不相同了,他心裏确實沒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