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照耀下的硯城并沒有因其灰色的主色調顯得清冷讓人斂性肅穆,相反卻透着古城獨有的儒雅與大氣,若說稍有的惱人愁緒,便是東盛、北芷、南杞三國使臣的齊訪了。唐有道心态平和地在城主府的議事廳中大擺宴席接待貴客,唐不愠卻借口驅車去了郊外的牧場。
城中百姓少有人關注這場不戰之約約的簽訂,蔣老頭依舊推小車賣肉丸子湯,依舊好心地将頭幾碗清湯肉丸給了南城城樓下露宿的幾個小乞丐。一衣閣的葛老太太給顧谙送來了新制的幾套衣裙,随衣裙同被呈上的,是天女河裏極難覓得的珍珠制成的匣子,據說裝的是“一衣閣”賀顧谙的及笄禮。
相師堂及陶朱門中很多人都知顧谙有收藏天下奇寶的嗜好,顧谙将其得到的奇珍異寶藏在一個隐蔽處。有好事者曾做過估算,她所藏的寶貝能築成山,能鋪成路。隻是唯這隐蔽之所,鮮有人知。有一次四兩草酒後與顧谙打賭,搜尋兩月而不可得。卻不知爲何相師堂少主寶庫如山的說法傳入江湖,引躍躍欲試者趨鹜,後來卻不知爲何又傳出詭異之說,言那處設雷電機關,但凡進入者立時身如焦炭------顧谙翻蓋着珍珠匣子,想着江湖裏關于她藏寶處的謠傳,不覺莞爾。她不過将喜歡的寶貝收藏起來,哪裏就是傳言裏築山鋪路、觸之焚身那麽離譜?
“葛家大公子的手筆吧?”章兒走近,給顧谙添了新茶。
“六年了,癡情人。”顧谙兀自一笑,“我常說愛情無聊、無用。這話卻不是對他說的。他尋妻六年不放棄,算是這世間的異類了。”
“我卻最敬佩他,那樣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是怎樣在天女河那樣兇險之境呆了六年?”
“章兒這話可别在外人眼前說,天女河是天下聖地,哪裏就成了兇險之境?”
章兒糾正道“是天女河之源。”
顧谙合上匣蓋,走些走神,自語道“那樣的煙瘴之地,是怎樣流出哺育天下的聖潔之水?小時讀《天下圖文志》時,我便想去探個究竟。天女河的源頭,到底是什麽樣?”
“若有桃源,小姐可願不世出?”章兒笑道。
“若真有世外桃源,該是相師堂之福。”顧谙認真道,“相師堂一旦與北芷契約滿,會是怎樣的命運?被王朝追殺,被他族脅迫,被天下不容?不知道------”
“小姐是不是多慮了?”
“我總得爲一衆弟子覓一個安身保命之所。”
“國主認你爲親,怎會做出那等事?”
“那個位置,曆來不就是對得起天下,對不起自己嗎?可誰又敢說天下人就一定是正确的呢?當年,章氏被抓,你堂姑姑章貴妃跪求先王,至死不也沒保住你兄妹嗎?那是章貴妃啊!獨享王上寵愛,風頭無人能比的後宮之尊,不也被萬民書逼得丢了性命?”
“即便這樣,小姐不也依然願爲萬民謀福嗎?”
“是啊!”顧谙猶自歎道,“我多可憐------我不忍父親憂思,願服其勞。天下與我何幹,卻依然爲其奔波?”
“因爲你是我爹的學生。”章兒道出其中真谛,惹得顧谙怔怔地又出了神,忽又一笑,“章兒若負我,我可是活不成了。”
章兒撲哧一笑“小姐這話算表白嗎?”
“是啊,我對章兒之心日月可鑒。”
兩人相視大笑,全無方才憂民傷天下之情。
當真年少憂來便憂,樂來便樂------
那麽愛情呢?
對顧谙一見傾心的南宮轶,此際便深陷對鍾情女子相思而見不到的煎熬中,當真輾轉反側------
就在南宮轶思情顧谙而不願拜谒城主府時,他心儀的女子驅車去了郊外。
郊外有牧場,唐不愠的圍苑。
圍苑裏的翩翩公子,在草長莺飛的季節裏,又想起與自己玩過竹馬繞席的幼時玩伴。當年,天女河畔三天嬉戲追逐的歡樂,因她被暗傷而沒了以後。那個一臉歡悅喊他“不生氣”的女孩,突然地就躺在雨中,毫無生息。他看着北天女峰的掌門将她抱在懷裏帶走------
五年了,她還記得他嗎?
五年了,顧盼生輝的絕世少女、夜夜伴他入夢的青梅,在光暈裏,就這麽恍然地來到他的身邊。
少女輕挑車簾,露出他形容萬千、從不敢忘的容顔,對他淺淺笑着,青澀的眉上洋溢的歡喜暈暖他的心。
唐不愠近步上前,顧谙透着車簾,竟無下車的打算,隻是輕眨着眼睛,狡黠地問了句“不生氣?”
少女輕緩悅耳的聲音如甘甜清泉沁入肺腑,一瞬間将他帶回當年,她蹦跳地問他爲什麽取了“不生氣”這個名字,是告誡自己遇事不要生氣嗎?他耐心地給她解釋“不愠”之意,她卻咯咯地繼續喊他“不生氣”,在客棧的天井裏跳着畫格子。
從前的小女孩和面前的少女容顔重合,在他的心裏烙下更深的印記。他笑着道“歡迎你!簡兮!”
她是隐居北天女峰的女弟子顧谙。
她亦是聞名天下的“風雅四公子”之一的“公子兮兮”的簡兮公子。
他默默地看着她,一如這些年的關注,不爲她知,隻盡己心。
昨日他請柬上隻“不生氣”三字,他笃定她記着他,盼她來見。
果然,她來了,對他嫣然一笑。
人生,仿佛一瞬間有了生存的意義。這意義,摻着煙火氣。
此所謂,愛情。
顧谙一直認爲若拿三天玩耍的時光去攀交情,委實可笑。所以即便知道“不生氣”就是硯城少城主唐不愠,她也未動任何心思,而是謀劃多種遇見的可能,如何如何------沒想到對方卻以“不生氣”三字爲引,邀她相見。
如今因唐不敏與南宮轶的婚事,硯城由從前清晰的中立态度突然變得暧昧起來,令天下三國齊聚硯城。這時節,任何形式的會見都是有目的的。
所以,顧谙絕不相信今日相見純屬叙舊,況且不過少時三日共處,算得了什麽?
所以,此見,與愛情無關。
她見他,帶着目的而來一則探問一下硯城這位未來城主對天下形勢的分析,二來章兒去了厲以方的宅院,總得有人拖一拖這位幾日來一直守在厲府的少城主。
他是硯城少主,溫潤公子唐不愠。
她是相師堂少主,世間絕色顧谙。
草色青青,藍天白雲,有溫情漸升,輕風吹起并立二人的衣角,翻飛着年少流動的情愫。柔美與靜谧沿着遠山蔓延,似美人唇邊的笑,恁地多情------
人間有四月天,悄悄走近。
人間有絕色風景,當屬唐不愠與顧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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