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我直接關上了房門，蹦蹦跳跳走到桌前，看着那坐立不安的書生，噗嗤一笑。

“喂！我叫小雅。”

這書生連忙抱拳，十分窘迫：“你好……小雅姑娘。”

說實話，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客人。

隻要我一靠近他，他居然會臉紅！！！

書生面容俊俏，看起來十分儒雅，我歪了歪腦袋，好奇地問道：“你是第一次來青樓嘛？臉怎麽紅成這樣？”

“小生……小生即将去帝都趕考，奈何附近客棧如市井般嘈雜，溫書時難以靜心……所以出此下策，來此處找清倌人，想要尋得陽春白雪……”

見這書生如此害羞，我惡作劇般地将臉湊近，端詳着他。

他似乎是聞着了我身上的味道，話語一頓，整個人瞬間變得面紅耳赤，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嘻嘻！”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害羞的客人！

以往欣賞我表演的人，無不想着如何揩油、占我的便宜……

而這個書生，居然擔心我會對他做什麽！

真是滑稽呢！

眼見書生埋着頭，遲遲不肯講話，我隻好擺了擺手，饒他一命。

“哎行啦行啦！你這家夥扭扭捏捏的……我可是清倌人！是賣藝不賣身的！難道我還能吃了你不成！？”

書生這幅樣子讓我感到有些掃興，将貼近的臉移開後，我便邁步走向古琴旁邊。

“你想聽啥？我彈唱給你聽啊！”我一向大大咧咧的，話語非常直接。

眼見我終于不再貼近，書生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

猶豫片刻，他開了口。

“不知小雅姑娘……最擅長哪曲唱腔呢？”

……

伴随着最後一縷戲腔回蕩而去，書生站起身，連連鼓掌。

“小雅姑娘歌喉清婉，猶如天籁，讓小生沉醉其中……”

唱完一曲後，書生不停地誇獎我，看樣子，都是肺腑之言呢！

搞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啦！~

就在我得意地仰起頭，點了點，想要謙虛一下的時候，他的下一句話也來了。

“……對于小雅姑娘的唱功，小生實在是欽佩不已……告辭！！”

“？？？”

原本想嘚瑟的話語梗在了喉中，目睹書生迅速轉身打算離去，我揚起的頭都僵住了。

書生說走就走，潇灑轉身後，打開房門直接離去。

隻留下我一人傻傻地呆在房間内，對着打開的房門眨巴眨巴眼，沒有反應過來。

這家夥……是不是瞧不起我啊！

跑那麽快幹嘛啊！

我不知不覺嘟起了嘴巴，整個人都變得氣呼呼的。

片刻，我突然有些難過。

好不容易遇到一個專心聽我唱歌、沒有其它污穢想法的人，結果，隻聽了一曲就跑了。

我有些沮喪地來到銅鏡前，

看着裏面那沒有任何妝容的女子，

皺起了眉頭，

意識到了什麽。

“好嘛……”

……

……

“你這家夥怎麽又來了？昨天不是跑得挺快的嗎！”

沒想到過了一天，那家夥又來花錢聽曲了！

我坐在桌前，用手撐着下巴，饒有興趣地打量着這個書生。

“小雅姑娘的歌聲，小生實在是無比佩服！一日不聽，便覺世間隻剩下了嘔啞嘲哳，久而久之，心煩意亂……”

“什麽亂七八糟的，想聽就直說！”

直性子的我不想跟他扯别的，走到琴前，清了清嗓子，直接就開始表演。

見此狀況，書生也不再多言，閉上了眼睛，準備傾聽。

一曲罷。

“小雅姑娘的歌聲依舊動人！……”

書生站起身抱了抱拳。

我眉頭一挑，似乎猜到了他的下一句話……

——“告辭！”

好嘛，又是這樣！

這個家夥，又是隻聽一曲就要開溜！

我将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氣嘟嘟地瞪了他的背影一下。

然而，不知道爲什麽。

都已經走到門口的他突然轉過了身來，認真地望着我，似乎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吞吞吐吐道：

“小雅姑娘……嗯……其實我……很喜歡你這幅妝容。”

說罷，他就灰溜溜地跑了，就像是做賊一樣，跑得比兔子還快！

我愣了好一會兒，這才轉身走到銅鏡前，看着自己仔細畫的妝容。

算你這個家夥有眼光……

不過，

誰要你喜歡啦！？

誇我的人可多了去呢！

你誇我好看，我才不會高興呢！

哼！

……

……

第三天，他又來了。

第四天，他也來了。

第五天、第六天，他都來了……

但第七天，我卻遲遲沒有等到他。

我站在怡春樓頂層的欄前，望着下面的道路，尋找着那個家夥的身影，心裏莫名有些擔憂。

那個書呆子，不會是出了什麽意外吧？

不不不，說不定他已經離開洪水城了呢。

思來想去，我還是有點不放心，索性出了樓去尋找他。結果走啊走，找了一家又一家客棧，卻依然遲遲沒能找到他……

就在我想要放棄的時候，我看到他了。

發現他的時候，他正在大街上，被幾名壯漢毆打着呢！

原本的幹淨樸素的書生袍被踹的滿是泥巴，他抱着頭，蜷縮在地上，一副狼狽至極的樣子。

正義的我自然不會坐視不管，沖上去就要制止這幾名壯漢。

結果，壯漢們告訴我，這家夥去賭坊輸光了錢，還要借錢去賭。最後他不出意料地全部輸光，但卻沒錢還賬，這才惹得他們的一頓暴打。

好嘛！

這書生居然嗜賭成性！

原先，我還真的以爲他隻是個書呆子呢！

原來是我被騙了！

我記得，當時的我氣得臉都漲紅了，還好他欠的不算特别多，我拿出一些錢，打算救他一命，也打算從此不再與他往來。

我就說嘛，怎麽可能會有如此單純的人？果然，都是裝出來的！

他應該也不是真心喜歡我的歌聲，而是另有目的！

不知不覺，原先因爲他而微弱萌動的心都冷了半截，我冷漠地看着他爬起身來，向我道謝。

“多謝小雅姑娘出手相救……小生感激不盡……”

凝視着這個狼狽的“假君子”，我冷哼一聲：“你爲什麽要賭？我并不覺得，每天都來怡春樓聽曲子的你很缺錢。”

書生拍了拍身上的泥巴，無比窘迫：“小生非常喜歡小雅姑娘的歌聲……但小生……确實是沒錢去聽了。”

好嘛，

這家夥到現在還要騙我！

我面無表情，話語越來越冷漠：“爲什麽？你平時不都是隻聽一曲就跑了嗎？感覺你并不像窮人啊。”

明明可以繼續聽下去，他卻隻聽一曲就直接離開，這哪裏是窮人的作風？

哪知，

一聽此話，

書生思考片刻，竟是身軀一顫，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凝視着我。

沉默了一會兒，他忍不住開口再次确認：

“小雅姑娘……你的意思是，一次居然可以聽不止一曲！？”

我呆了，眨巴眨巴眼，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你這傻子曾經沒逛過青樓嗎！？是按時收費，不是按曲收費啊！”

……

原來他真的是一個書呆子。

每次都花了兩三個時辰所需要的錢，卻都隻聽了一曲。

沒錢了，

但還想聽到我的歌聲，

便大膽去往賭坊，

想要赢錢後能繼續來怡春樓找我。

結果自然是輸了個一幹二淨……

——真是一個大傻子呢。

“沒錢了吧，我先給你一點。”

我把他帶到房間内，幫他塗抹藥膏，給了他一點銀子讓他能有錢去住客棧。

他感激得說不出話來，連連抱拳躬身，像個傻子一樣。

哎，

真是算你好運遇到了我。

要是其他姑娘，

恐怕早就把你騙得找不着北了！

……

……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

因爲擔心他沒錢來怡春樓，所以有時候，我甚至會偷偷跑過去找他。

說真的，我也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一個如此真心對我的人。

這家夥一直都很呆滞、傻愣……表達個心意都要磨磨唧唧半天，最後憋得面紅耳赤，惹得我憋不住笑意，笑出了聲。

跟他談天聊地時，看着他那抱着書本搖頭晃腦的樣子，我總是忍不住伸出手敲一下他的腦袋。他也總是會抱着腦袋，呆呆地看着我，一副十分委屈的樣子。

就在這一日日的相處中，有些事情其實已經明确了。迫于面子，又沒有人敢将那埋藏在心底的想法袒露而出。

好嘛，

他不肯說出來，

那我也不說出來！

看誰更急！

哼！

……

……

哈，終于在臨别前一天，他還是忍不住了。

他一如反常地主動拉起我的手，帶着我來到河道邊，表達了心意。

他大聲對我說，他要去帝都趕考了，三年後的花魁之夜，他要轟轟烈烈地迎我進門！

八擡大轎！

十裏紅妝！

他好像是生怕我不信，緊張得手都有些顫抖，我紅着眼眶看他這幅模樣，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還發下毒誓，若是他不能做到，他願遭天打雷劈，身首異處！

我吓了一跳，趕緊用力敲了敲他的腦袋，阻止了他。

看着這個比任何時候都認真的書呆子，

不知不覺，

眼眶便又是一陣濕潤。

“我等你。”

……

……

他走了。

我一個人坐在房間裏，神情恍惚。

别的客人想要聽我唱曲，我卻始終魂不守舍，惹得他們頻頻震怒。

老鸨李媽媽勸我出去散散心，我點了點頭，出門開始閑逛。

路上，還發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

我碰到了賭坊的人，他們對我說，書呆子他欠了很多人的錢，問我知不知道他的蹤迹。

我對他們說，

你們别急，

他三年後會回來的。

可他們居然不信！

真是氣死我了！

他們商量到最後，竟是打算要雇殺手去殺掉書呆子！這下我吓得徹底慌了神，連聲大喊“我先給你們錢”。

我将所有錢财掏出來，遞給他們，他們卻搖了搖頭，說這些不夠，還差得遠。

而後，

他們告訴了我一個龐大的金額，

我還以爲我聽錯了，

傻傻地站在原地。

那家夥明明就隻是一個普通的書呆子啊！怎麽會欠你們這麽多錢？

你們一定是搞錯了吧！

……

哎！

那就這樣吧。

你們都先别雇殺手了，這三年間，我會努力替他還債，你們再等等，三年之後他一定會回來的！……

什麽？

你們居然說我被他騙了！？

亂說！！！

我說了他會回來，他就一定會回來！

你們這些家夥，是不知道他答應我的事情吧？

嘻嘻！~

他可是答應了我，三年之後的花魁之夜會回來呢！

他不僅會回來，還要八擡大轎、十裏紅妝迎我進門呢！

你們這些家夥，都别勸我啦！

他是不會騙我的！

絕對，

不會的呢！

……

……

“三年了。”

台上唱完一曲之後，小雅便奔到了怡春樓的頂層，靠在欄前，美眸向下四顧，

一遍又一遍，依舊是沒有找到那人的身影。

“這秋天的風，還是那麽凄涼啊……”

一陣風吹來，小雅裹了裹紅紗繡裙，嬌弱的身軀被這蕭瑟的冷風吹得止不住顫抖。

“真的，好凄涼啊……哈哈。”

這漆黑的夜色裏，小雅感覺自己的心髒仿佛正在被捏緊，難受得無法呼吸。

眼淚一粒一粒地從眼眶裏掉落出來，她不願擦幹，也不願停止哭泣。

“說好要在一起，各種誓言，我卻當了真……”

小雅開始嗚咽，并再一次試圖用手掩蓋痛苦。

不知不覺，不時的啜泣開始變成持續不斷的低聲哭泣。她牙關開始咬緊，淚水夾雜着委屈，不斷滑落。

“也别說什麽天打雷劈了，不來就不來吧……小雅做完夢了，也該醒了。”

小雅伸出手，開始仔細地檢查起了臉部。

胭脂、黛眉、花細、面靥……

這是那書生，最喜歡的妝容。

“對不起，你欠的錢小雅還不完了，真的很對不起……不過現在，小雅還是想厚着臉皮，收一下你曾經承諾要贈給我的東西。”

蓦然間，

小雅站到了欄上，

一陣秋風吹來，

無比凄寒。

她早已穿上心愛的紅紗繡裙，此刻裙裾迎風搖曳，無比美麗。

伴随着縱身一躍，那紅裙，在沒有任何星辰的天空中劃出一道凄厲的血痕。

那一聲凄厲戲腔，貫穿了時光，被風載着，飄遠了……

——“吾郎啊，緣分已盡，願你我，不再相見！”

……

周圍人群喧鬧的聲音逐漸缥缈，似乎，還有熟悉的呼喚聲回蕩在耳畔。

小雅倒在地上，用盡最後的力氣瞪大了眼睛，想要親眼看到自己的鮮血流出，鋪蓋在地面上。

“謝謝你的……十裏紅妝……”

終于，直到看見身下的那一大片血泊，她這才滿意地閉上了雙眼。

秋風吹過，毫不在意地卷裹生機離去。

那流出的血液，

跟她所穿的紅紗繡裙，

一樣鮮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