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五點半的墓地,冷風陰涼。天色微亮,一抹殷紅的朝霞,濃墨重彩的登場,慢慢的向整個天空蔓延。
一個孤單的身影,走進了空無一人的墳場。她看上去對這裏似乎并不熟悉,遲疑不定的四處徘徊查看,終于在秦阿姨的墓前停住了腳步。
她跪下來,淚水瞬間滑落。在這個清冷的淩晨,獨自跪在母親的墓前,身爲子女,未能盡養老送終責任的悲怆,此時無比的痛心疾首。
她向來是個性格内向堅忍的人,喜怒不形于色。而此時跪坐在母親的墓前,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失聲痛哭起來。
“她都來過多少次了,還是記不住路!”小紫遠遠地冷眼旁觀,極小聲的怨艾,再看看隐匿在陰暗處凝望着心上人的老闆,又歎了口氣,“見了多少次,她也記不住你,傻瓜!”
一枚樹葉嗖的拍在了小紫的臉上,她吓得立即噤聲了,不敢再言語,轉身走開了。
她哭了太久,沒有停下來的迹象,這樣下去她的身體會吃不消的。于是,他緩步走了過去。
聽到腳步聲,她擡起頭來,映入視線的是一張年輕英俊的臉龐,唇紅齒白,帶着一副斯文的黑框眼鏡。
“你是誰?”哭了太久,她的嗓音過于沙啞,聲音很破碎。
他蹲下身子,盡量保持着目光與她平視,“我是你的愛人。”
她目光清冷的掃了他一眼,表情木然。“哦”,她的聲音裏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也沒有任何的感情流露。
兩個人四目相對、沉默不語,他無比憐惜的端詳着她,而她依舊木然清冷,不知在想什麽。
“你看這世人,都在爲了活着而奔忙,你呢?”她突然問。
“我爲了愛,不惜一切。”隻有看向她時,他的雙眼才能如此的含情脈脈。
“那一定很辛苦……”
任何時候,她都是最懂他的,沒有之一。“曉曉……”
“曉曉?”她喃喃自語的重複念叨着自己的名字,“我叫曉曉,這是我現實生活裏的名字?”
“是的,你叫姜曉曉。”這個名字無論出自誰的口,哪怕是他自己,都能夠讓他的心爲之一顫。
“姜曉曉…那你呢,你叫什麽名字?”她又似乎并沒想要得到他的回答,“我病了,我記不住你了。我隻記得她是我的媽媽,我沒能見到她最後一面,我對不起她……”
說着,淚水又不自覺的流了下來。
他伸出手去想要擁抱她,卻又不得不收了回來。“回去吧,不要在這裏久留。”
因爲,我會忍不住想要永遠的留下你!
這句話沒有說出口,他痛苦地緊握住雙拳,臉色瞬間慘白。永遠,她都是他最大的軟肋,能看見卻無法觸碰的痛苦,是最殘忍的折磨。此刻兩個身體近在咫尺,卻如同置身于兩個不相容的世界,遙不可及。
“我知道,這都是夢。夢醒了,這一切我就記不太清楚了,”她看着他,“我好像知道你就是我的愛人,但是我怎樣才能清楚的記得你?”
“沒關系的,我記住你就好。”他再一次不由自主的伸手想要觸碰她,卻定格在半空中無法再靠近一寸。
她望着他的臉,突然微微笑了一下。這一笑震驚了他,她顯然開始有了明顯的正面情緒反應,這一刻他到底等了多少年,他自己都記不清了。
“曉曉,你高興嗎?”他追問,“看着我!”
“高興?……爲什麽要高興?有什麽可高興的呢?……”她瞬間恢複到木然清冷的狀态,“高興?那你高興嗎?”
這轉瞬即逝的希望,還是極大的鼓舞了他,他深情凝視着她,“我高興!隻要能夠見到你,我就高興。”
“你竟然那麽愛我,我卻不知道。我病了,我好像哪兒都能去,可是又什麽都記不太清楚。你是我的愛人,我應該記住你的……”她喃喃自語的看着她,“我太壞了是不是?”
“沒關系的,我記得住你,我一直都在。”
她茫然若失的望向母親的墓碑,墓碑上母親的遺容栩栩如生,仿佛她隻要喊一聲“媽媽”,母親就能夠随時走出來。
天上的朝霞異常的陰沉,血色染紅了一切。她陷入了沉思好久、好久,慢慢地站起身來,茫茫然的挪動腳步,好像突然才想起了他。一回頭,他真的還在,一直都在。
“曉曉,會有人帶你去偷閑小舍,我在那裏等你。一定要記得來找我。”不管要重複多少次,他都會锲而不舍。
“不要交代我事情,我記不清楚……”
“沒關系的,能記住多少算多少,不要着急。”
她看着他,“我被囚禁在夢裏,走不出去了……”她臉上的神色疏離淡漠,“你不要再愛我了,不要再爲了我那麽辛苦,這都是我的宿命,不要爲了我做無謂的犧牲。”
不管什麽時候,不管處于怎樣的境地,不管是否意識清楚,她都在爲他考慮,而這就足夠了。
“曉曉,在我的内心裏,永遠沒有誰能夠取代你。你能做的,就隻有你能做到,别人做不了。别人做了也是别人做的,不是你,所以毫無意義。”
“非我不可嗎?”她什麽時候都是懂他的、聰明的。
“非你不可!”他稍稍靠近她一點兒,“我很快樂,隻要能見到你,沒有什麽能帶給我這樣的快樂。相信我,我會把你帶出夢魇的!”
“我走不出去了,一切都是因果,如果這是我的報應,那就是命中注定。”她無比的平靜,也無比的淡漠、疏離。
“曉曉,去做你想做的事,隻要你能感到快樂就行。我會一直都在!”他瘋狂的想要擁她入懷,瘋狂的想要伴她左右,但是在很長時間之内這是不可能的。想要将她從心牢中解救出來,需要無數的靈氣精魄,這條路無比的漫長。
漫天肆染的朝霞映紅了整個世界。在霞光的流轉輝映下,她的神色異常地冰冷清涼,周身渙散着無比濃重的疏離。
“你不必爲我擔心,我早就已經習慣了。而且,過多的适應,讓我早已經喜歡了這種形式的存在,就讓我自生自滅吧,或許這才是上天對我的最好的安排。”
“我不許你放棄!如果你放棄了,沉醉在夢魇世界裏,我該怎麽辦?”他的聲音不再沉靜如水,此刻充滿了崩潰。
姜曉曉望着他,好久才點了點頭。
“我走了。”她輕輕的說,轉身緩緩地離去。“我覺得我好像很愛這個人,可是我真的是記不太清楚了……”
這句幾乎輕不可聞的自言自語,實在是一份名副其實、突如其來、從天而降的大禮,瞬間讓他濕了眼眶。
注視着她漸行漸遠的身影,他陷入了久久的激動不已。他一切的努力,都是值得的,愛終究具有最無窮無盡的正能量,能治愈靈魂,最終也能拼湊修補靈魂。
“老闆,她會來偷閑小舍嗎?”小紫輕聲的問。
他遙望着滿天朝霞,沉默不語。
“她能沖破虛幻業障嗎?那可能嗎?”
“有我在,沒什麽不可能!”他低沉醇厚的聲音裏,充滿了铿锵有力的承諾。
小紫看着老闆飄然而去的背影,嘟囔着,“真是一顆癡情的種子,眼裏根本就看不到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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