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深邃，語氣淡然，聽着焱帝的話，在某一瞬間，李牧魚在之前對焱帝的種種懷疑，竟在這一刻，猶如破碎的輕煙一般，莫名地就消失不見。

“焱帝教誨，小神必定銘記在心。”

“嗯。”

朝着李牧魚的方向點了點頭，再轉眼，焱帝的目光便重新落在肩頭化爲黑鳥的女娃身上。

“你确定你已經做好準備了嗎？”

嘩啦

此時，正值南海的黃昏。橘黃色的夕陽，猶如一團火焰，在靜谧而又翻滾的海面上，滾滾燃燒。可是，看着本應一派美好的景象，原本站立在焱帝肩膀上的女娃，在短暫的沉默之後，卻是發出宛如撕心裂肺的啼血哀鳴。

“唰”

如漂泊柳絮般的白色浪花，如火一樣燃燒的夕陽，熟悉的氣息不斷自海底召喚，黑羽紛飛，再轉眼，那黑色異鳥，竟在黃昏的尾聲中，重新化一個少女稚童的模樣。隻是，比起李牧魚之前所見的刻骨絕望，此時的女娃，身上卻忽然多了一種内斂的執拗感。

“那人一日不除，我的仇便一日不報。姑姑曾說過，隻有我，才能徹底地封印住他。也隻有我，才能讓他在受盡折磨之後，永生永世堕入深海，與仙格，一并煉化。”

語氣很平靜，連同女娃向焱帝表明決心時的表情，也平靜的吓人。隻是，暗潮洶湧，即便此時的女娃已經學會将情緒收斂，但是，得到了“通靈”啓蒙的李牧魚，在察覺旁人情緒方面，卻有着格外敏銳的共情能力。

“既然你決意如此，我也不會再阻止你。”

這句話，仿佛用盡了焱帝所有的力氣，即便修爲高絕至化神，但是，面對着這世間最難以割舍的親情，硬漢如焱帝，心中也忍不住升起無限的哀涼，使得他開始痛恨“仙格”，痛恨這個令所有誕生仙格的巫族天才，而不得善終的詛咒。

“巫族自古便有規定，凡是巫民要離開部落，男子斷發，女子棄名。我在你還未成年時，便将你帶離巫族，令你受盡苦楚。而今日，我便以神靈的名義，賜你一個新名，願你能斬斷前塵，脫離苦海，生生世世，永受神靈福澤”

嘩啦

蒼白的話語中，卻是字字含情，在旁聽着焱帝話語的李牧魚，卻是第一次，對于巫族這個傳承了千百萬年的種族，升起了一種宛若宿命般的敬畏感。

“精衛，你永遠都是巫族的女兒。”

精衛？

似乎是以爲自己出現了幻聽，可是，任憑李牧魚心中如何的驚訝，精衛與焱帝二人之間的血脈親情，在賜名的那一刻，竟比海平面上即将燃盡的夕陽，還要灼熱。

“精衛不孝，在此拜别父親”

滾燙的淚水，最終還是從倔強的眼角流出，抑制住想要撲上去擁抱的動作，深深一鞠躬，在這一刻，精衛知道，自己便不再是巫族那個天真爛漫的女娃。現在她，是精衛，是一個已經死過一次的精衛鳥。

她的人生早在三十年前便徹底改變，沒有了笑容，也無法再重回家園。生生世世，從現在起的每一分，每一秒，“精衛”這個名字，便一直是一個以複仇爲目标的代名詞。沒有是非，隻有對錯，此生，也許她注定就要淪爲一個沒有結局的可憐蟲。

“嗖”

許是離别的海風過于苦澀，沒有深情的擁抱，也沒有太多修飾的言語，趁着南海的天還沒全部暗下來，化爲一道遁光，還有太多言語沒有說出口的焱帝，就這般果決的，消失在南海之中。

“恩人。”

“嗯？”

看着焱帝離開的方向，艱難地止住淚水的精衛，忽然無意識地喚向一旁的李牧魚。

“爲了報仇，将自己逼到這一步，真的值得嗎？”

嘩啦啦

将思緒從“精衛”這個名字所帶來的震驚中強行脫離，對于精衛的疑問，李牧魚也适時地選擇了沉默。而在一旁望着天空盡頭的精衛，見李牧魚沒有回答她的問題，隻是無聲地歎了口氣，在不間斷的海浪之下，再次朝着李牧魚深深地鞠了一躬，沒有眷戀，重新化爲原本的黑鳥模樣，就這般扇動着翅膀，如離弦的箭一般，義無反顧地向南海的盡頭的飛去。

“人間不值得，但你，值得。”

海風卷着輕聲的呢喃，悄然碾碎在朦胧的海夜之中。李牧魚不知道精衛有沒有聽到自己的話，但是，沒有一分一毫的猶豫，一如之前在弱水域請求李牧魚助其報仇的決絕，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值不值得，在認定了一個方向之後，精衛的執拗，便注定了她不會回頭。

“珍重。”

在見識了許許多多的前世神話人物之後，李牧魚對于“精衛”的震動官，其實很快也便釋然了開來。無論是前世精衛，還是此世精衛，她們身上共同的執拗，都是李牧魚所無法理解，卻又深深尊敬着的。

水光乍現，霧氣翻騰，在召出袖中的錦鯉霧精之後，沒有貪戀南海的夜景，化爲一束遁光，李牧魚的身影便迅速地消失在夜空的盡頭。

……

九重天，太陰宮。

黑夜已至，皓月當空。此時，正倚靠在太陰宮外月桂樹上的嫦娥，懷抱玉兔，有些失神地望着雲海下界的景象。

“精衛麽……到最後，還是忘不掉仇恨嗎？”

喃喃自語，目光沉靜的嫦娥，随手折下一朵雪白色的月桂花，不斷揉碾，然後扔在了地上，又不斷重複着……

那日，精衛跪在雲霄寶殿之中，滿腦子求的就是複仇的事兒。那日，雨神雖然借助一樣異寶，躲過了帝後的雷霆一擊。可是，修爲如月神這般的人，怎會看不出，那雨神的神魂雖然沒有徹底隕滅，但其意識，早已不複存在，與死，其實無異。

而當時的嫦娥，爲了化解精衛心中的怨氣，便隻好告訴她，在她重聚肉身之後，若是重回南海，日日以精血煉化一顆石子，扔到海中。待石子凝聚，化爲海島，到時候，雨神不僅會神魂俱滅，甚至，因爲殺戮天生神靈的業力回饋，生生世世，雨神是絕無可能再入輪回。

嫦娥最開始将這個方法告訴精衛，一方面是爲了化解精衛心中怨氣，另一方面，也是希望精衛能借此收回仙格，重聚法身，早日位入神籍，造福巫族。

隻是……

無聲地歎了口氣，拂了拂發絲上沾到的月桂花瓣，放下玉兔，嫦娥秀美絕倫的眉眼，卻是傷情地落在了身旁的月桂樹上。

“羿哥，我終究還是沒能救下你的後人，一如千年之前，我也沒能救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