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克絲背對着的窗外,正因爲一号城區附近的海洋氣候下起大雨,而就在雨幕之中,這艘火龍果形狀的“貨船”已經随着反重力場緩緩升空,飛向了與其他戰艦相反的方向。
拉克絲回頭看了會兒窗外逐漸遠離的地面曠野和遠處那道掩映在雨幕中的,壯麗的翹曲地平線,這才緩緩開口道:
“年輕人,你自稱對我族的曆史有興趣,那麽我就問一個問題好了——你們的曆史記載之中,到底又是如何記述五千多萬年前那次‘引力天災’的呢?”
于明道對這一事件了然于心——至少他對銀河系史觀之下對這一災難的解釋還算了解了不少,便很快答了出來:“因爲某次作用于航道的空間實驗,室女A星系的核心部分遭遇了一場超越過去常識的超光速災難,以星系核黑洞爲中心,半徑三千三百光年的區域迅速地跌入了一場引力風暴中,無數的天體被混亂無來由的潮汐力摧毀,坍縮成黑洞并陷入了M87星系核之中。
“僥幸沒有被徹底毀壞的天體大多也陷入了坍縮區,在漫長的歲月中逐漸被四面八方沒有來源的潮汐力扯碎,最後落入星系核黑洞的事件視界。M87黑洞巨大的相對論噴流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出現的。”
于明道有一點并沒有明說出來——百分之九十三的霧靈人口在那場災難中死亡,M87文明圈也因爲環界的崩潰陷入一片混亂,直至最後,大部分霧靈和M87外圍的其他種族都成了流民。
聽完于明道的回答,拉克絲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以一個千萬年之後的年輕人類而言,你的回答确實已經相當不錯了。雖然對于我這種親曆者而言,這些解釋壓根也算不上是解釋。”
于明道雖然略有尴尬,但他對拉克絲的回答也并不意外,因此還是保持了平靜。
“想來艾芙涅那個女人并沒有對你們解釋清楚我的‘使命’到底是什麽,對嗎?”
等到拉克絲面無表情地提到這茬,于明道才想起來自己還得好好問問這個問題:“您要是願意告訴我這個‘使命’到底是什麽,當然最好不過。”
“真不敢相信我也有對着短命的碳基生物談論過去的時候……”拉克絲微不可查地撇了撇嘴:“年輕人,你對‘視界信号’這個傳說有多少了解?”
“視界信号……您認真的?這玩意簡直跟網上傳的宇宙xx大未解之謎一樣,現在留下來的基本上隻有陰謀論了。”
“如果你想好好完成這份任務,通過艾芙涅給你的考驗,就最好不要把視界信号當成一個所謂的陰謀論——從現在起,我對你說的,關于視界信号的一切于我而言都是确實可信之事,我也許會有所隐瞞,但絕不會欺騙你。”
于明道看着拉克絲微微蹙緊的眉頭和抿起的嘴唇,知道她并沒有開玩笑的意思,便順應她的話說了下去:
“所以我要提個問題——傳言包括霧靈在内的幾個文明,都在遭遇重大災難之前收到了從大質量黑洞中傳來的‘視界信号’,這是當真的?”
拉克絲點了點頭:“千真萬确——如果你想問我有什麽證據,我自己就是最好的證據。”
“您自己……”
“在天災到來之前,我就是第一個發現視界信号的霧靈。我們發現信号的中央黑洞系統,在天災到來時是第一個陷入坍縮區的地域。我在災難發生時已經被傳喚至一千二百光年外的環界,因而避免了那些同僚的命運。
“室女A環界在航道和自身能量的支撐下挺過了災難最初的五十天,之後經過真知理事會的賢者——亦即你們社會中所稱的科學大師一緻決議,我們最終決定用環界爆炸的時空擾動阻止坍縮區的進一步擴張到整個星系。事實上,當時跟我留在環界的那些理事會成員裏,隻有我和另一個老頭活了下來。”
于明道有些不可思議:“我沒猜錯的話,您的意思是您已經跟着M87環界一起炸上天——啊不,您當時留在了爆炸的環界上?!”
“沒錯。”
“——這不可能!”這下輪到尼文莉亞吃驚了:“一座環界的起爆程序會同時引爆它中心的恒星,最終爆發時的能量足以匹敵一顆Ic級超新星,那種爆炸不會讓任何生命有任何生還的可能……不,難道……”
“不愧是無所不知的環界人工智能,我從一開始就不指望能瞞住你。”
尼文莉亞聞言,臉色即刻就嚴肅了起來:“總監大人告訴我的都是真的嗎……”
于明道看着這倆人一副陰晴不定的樣子,頓時有些懵逼:“我說兩位,咱們把話說清楚好不好?”
結果這句話立馬招來了兩個“女孩”的一緻白眼。過了好一會兒,拉克絲才撫平臉上那點兒不屑,繼續解釋剛才的話:
“年輕人,你大概對魔術師這個群體十分根本的一個特質并不怎麽了解——所有被航道詛咒的人,無一例外都經曆過生死關頭。我在環界爆炸前的瞬間,産生了極其強烈的求生欲望,而就在那個時候,視界信号再次找上了我。”
“喂不是吧……”于明道那時候腦子裏莫名閃過了以前一部另類魔法少女動畫的劇情,某位學姐貌似也是因爲求生欲走上了不歸之路。
不過考慮到那些最終陷入瘋狂成爲行走核彈的魔術師,幹這行的大概跟最後會變成怪物的魔法少女也沒多大差别。
“我向信号的主人求助,讓祂留存我的性命——之後在爆炸的瞬間,我被時空亂流甩到了距離家園星系十五萬三千光年的遙遠之處。醒過來時,我便發現自己已經變成了一個人類兒童的模樣,并且能在真空中生存。我在那裏飄浮了将近三個月,才被路過的M86移民艦隊找到。”
“——從那之後,我便成爲了魔術師。我的身體被永遠地固化成了一個小女孩,然而我卻仍然擁有霧靈操控能量的能力,并能純粹靠進食能量補充體力。我的體質也發生了改變,哪怕被軌道炮擊波及,我也能迅速地由一團流體細胞恢複如初。隻要有能量充溢在周圍的空間中,我就能永遠的活下去,這就是爲什麽我能從災難發生時活到今天的原因。”
這是于明道當上環界代理人之後,第一次聽到如此駭人的真相。接近永生不死的文明事實上确實存在,但能真正以如此匪夷所思的手段達成不老不死的,恐怕整個宇宙裏也不存在多少個。
于明道之前也從未想過視界信号真正的意義,甚至他都沒把這東西當做真正發生過的事——畢竟,一條用某個文明的文字寫就的引力波通訊,居然會比這個文明本身還要古老,這根本就是無稽之談。
然而想到這裏,于明道心裏突然閃過了一個想法:
“大賢者,您在接觸到視界信号的一刻,看到了什麽奇怪的東西嗎?”
拉克絲露出了一個極富她個人特色的,似乎卡在了半道的驚訝表情,接着才低聲說道:“我看到了……一道二級光譜的光線——用你們的概念來解釋,就是一道藍色閃光。在那以後,我的意識就消散了。”
于明道當時就怔住了,他呆愣愣地望向拉克絲身後的舷窗,看到遠處落下的道道閃電,這才硬生生地憋出了一個詞:
“果然。”
“果然什麽?”尼文莉亞有些好奇地問道。
“十年前,我在青海看到了一樣的藍色閃光——在那之後,地球文明就因爲觸及航道而提前加入了寰宇文明網。拉克絲賢者,我敢保證我曾經和您目睹過同樣的東西。而且我還有一個很大膽的想法……”于明道看着有些摸不着頭腦的拉克絲,想了想還是問了出來:“您說還有一個大賢者在爆炸中活了下來,那麽他也是……”
“沒錯,他也是魔術師,”拉克絲臉上流露出一絲微不可查的厭惡和氣惱:“可惜,他在一百多年前就死在了獵戶座超新星爆炸的餘波之中,徹底死透了——我并不是很想提起這個人。”
“好吧,對不起——不過我還得知道一點,賢者大人,追殺您的到底是什麽人?這艘軍艦和我們,都是用來保護您的,這您自己也應該清楚吧。”于明道很快便追問起來。
“你知道嗎,年輕人——這些都是不堪的回憶,但我說了我不會因爲一己情緒影響大局——我這個幸存者,在M87複國戰線,也就是霧靈複國主義者眼裏,就是當年毀滅文明的罪人之一。那些被你們視作恐怖分子的同胞,已經追殺我好幾個世紀了。我後來走投無路,不得不向新界市政廳尋求庇護,到現在也是一樣。”
拉克絲說完,輕輕地歎了口氣:“不過隻要我有朝一日能完成自己的使命,就算馬上被那些同族殺害,也不會有什麽悔恨留下了。我活得已經夠久了,如果不是爲了弄清楚真相,我是絕對不可能堅持這麽長時間的。”
于明道當然知道M87複國戰線到底是個什麽——那是一群由幸存的霧靈後代組成的極端主義組織,認爲隻要爲霧靈争取足夠的“生存空間”,他們就可以歸複室女A文明圈五千四百萬年前的榮光。至于怎麽争取這個生存空間,跟地球上曾經的極端主義者一樣,都是靠燒殺擄虐打出來的。
這群人的行動加劇了碳基文明和幸存霧靈之間的摩擦,而襲擊造成的重大慘劇也是頻頻發生。至于這幫人爲什麽會盯上拉克絲,于明道覺得自己必須馬上搞清楚。
然而,仿佛是要跟自己作對一般,拉克絲用一種極其疲憊的語氣說了起來:“談論這些讓我很不自在,年輕人。雖然我答應了不會對你撒謊,但是我現在很累,不想再說什麽了。”
“可是您還沒告訴我……”
“你想知道我的‘使命’?我想你應該已經猜得八九不離十了——我的使命,就是找出視界信号的秘密和天災的真相,爲自己的過錯贖罪,簡單直白。”
拉克絲之後便不再說話,隻是沉默地望向窗外大雨滂沱的城市遠郊和翹曲地平線上的雷電——那似乎讓她想起了自己的故鄉。
“得,您自己先在這兒休息吧,需要什麽叫我就行。”
于明道眼見拉克絲沒有說話的意思,便帶上尼文莉亞一起走出了那個隔間。果然不出所料,夏知秋已經在自己的座位上陷入了沉思。
他隐約有種預感——這場行動會證明,自己這整個臨時拼湊的團隊,其實冥冥中擁有着遠超自己想象的交集。自己這神奇的預感,幾乎從來就沒出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