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之後的三個小時,衆人立刻收拾行李,通過給尼文莉亞掃碼完成了退房手續,其後便一同乘坐軌道交通來到了古都外圍的港口。從這裏向後看去,綿延的古都天際線顯得更加宏偉——蔚藍的天空下,無數巨塔組成的都市之間,反重力車和飛船組成的洪流熙熙攘攘,而在靠海的地方則有漫天的海鷗和異星鳥類飛舞。
這些五顔六色的鳥類大多經過了複雜的基因工程改造,這才能在混雜着數千生态圈和物種的環界上和平共處。
然而衆人來到碼頭之後卻并沒有享受多久看風景的心情,因爲隔着老遠他們就看到一個走路大搖大擺的成熟金發女子提溜着行李箱,大臂揮舞着向自己這邊打起招呼來:
“哎呀你們好啊!今天天氣挺不錯的是吧,賢者大人——”
看到露西亞的那一刻,拉克絲就沒忍住一巴掌拍在額頭上,整個人仿佛變成了燦爛陽光下的一團烏雲。
“我說,艾芙涅那女人把這煩人精安排給我們走一路,到底是有何居心?”
“您問我,我哪知道?”于明道本來想說,他覺得自己大概直到下崗退休都不會猜到那位大姐姐的真實想法,但一看拉克絲的滿臉黑線和燦爛得快要放出電弧的流明艦長,就硬生生把後半句壓了下去。
于是之後于明道就一臉尬笑地帶着一行人,并伸手拽上黑着臉的拉克絲向那邊的露西亞走去。
“所以,艦長您說自己在島上認識能協助調查的人,這是真的?”夏知秋一本正經地問。
“當然是真的,不信你可以讀我心試試,我保證自己不會在賢者大人面前撒謊。”
“省省吧,現在是工作時間,我不會給人提供制造約會時機的服務的。”
拉克絲的臉更黑了:“你平時的幽默感就不能用到一個正經點兒的地方?”
反正大家就在這有一搭沒一搭的插科打诨中走上了開往豐饒之島的遊輪——這艘遊輪雖然大部分時間行駛在水裏,但也擁有反重力引擎這種奇妙玩意,碰上風浪大的時候直接從海面懸浮起來也不是問題。
白色大船的航運公司背後當然也有軍方的影子,當然,大部分乘客是不知道這個的。除了接應于明道他們的一些便衣之外,整艘船上甚至就看不到新界軍隊的影子。
客輪緩緩駛離港口,逐漸将古都的天際線抛在後方。海洋一路向前延伸,直至遙遠盡頭那片巨大的翹曲地平線——這一幕不管看了多少次,對于明道而言都有如奇迹一般。
在千萬年曆史中屹立如初的巨型星環,本身就是個奇迹。
衆人在船艙裏坐了一段時間,直到後來于明道覺得擁擠的艙室有些憋悶,才打算自己上甲闆走走。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拉克絲此時也跟了上來。
“噫……賢者大人我也要去透透風——”露西亞看着于明道的表情立馬變得有些微秒。
“我有事要找年輕人談談,你要是再死纏難打,就别怪我像上次那樣用電弧轟你——沒吃夠教訓還是怎麽着?”
“切……明明……”
仿佛想起了什麽,露西亞并沒有把那句話的後半段說出來。她像耍小孩脾氣一般鼓起臉頰,側臉假裝欣賞窗外的海景去了。
拉克絲随後又扯了扯于明道的衣角,面無表情地說:“走吧。”
********************************
甲闆上聚集了許多出來透氣看風景的遊客,不少人類和并非人類,甚至狀似直立昆蟲的異族旅客正捧着自己的飲料食物,在甲闆上對着遠方海平面盡頭的一個隐隐綽綽的巨大結構指指點點。
“你知道他們望過去的地方是什麽嗎?”拉克絲冷不丁地問道。
“我要沒猜錯的話,那就是豐饒之島?沒想到這麽大。”
“那的确就是豐饒之島,這艘船以37節的航速行駛,隻要四十分鍾就能抵達能看得到豐饒之島的範圍——不過實際上我們還需要接着航行一個多小時,才能真正抵達。”
拉克絲出神地望了一眼在遠方海霧中隐隐閃爍着藍綠色光輝的豐饒之島,此時于明道也能看出來,那是一座飄浮在島嶼之上的巨大立方體——其規模之大,足以比肩一座地球人的中型城市。
兩人沉默地趴在甲闆圍欄上看了好一會兒遠處的巨大島嶼,直到拉克絲突然輕輕咳嗽了一聲,這種沉默才戛然而止:
“年輕人,你有沒有想過,自己曾經執着追求的美好未來,最後卻成爲了葬送你所擁有的一切的罪魁禍首——這會是什麽樣的感覺。”
“啊?”于明道被這位超級合法蘿莉的話問得一臉懵逼:“我當然想不出來這是什麽感覺,不過至少,我知道地球人曆史上有過不少這樣的人——比如一個叫文森特.梵高的畫家和他的朋友兼同行,丢下家人跑去追求藝術事業結果下場凄慘的保羅高更,和數不清的獨裁者。”
“那麽我大概也跟那群變成千古罪人的獨裁者沒什麽區别。”
有那麽一瞬間,拉克絲臉上的微笑看起來顯得苦澀異常。
“我隻是個二十四歲的大學生,我們人類也很短命,哪怕現在有了基因技術可以提升我們的自然壽命,整個工程也要等三個世紀之後才能完成——總之,我覺得就我這滿腦子漿糊隻想着過安生日子的主兒,根本沒有資格評論你們。”
“嗬,”拉克絲苦笑了一聲:“你怎麽就覺得,自己不會有那個資格呢?宇宙的曆史漫長而充滿變數,誰也預料不到未來會發生什麽——我們靠着以造父變星爲動力的超級計算機群,也沒有算出自己的文明爲什麽會落入萬劫不複的深淵。同樣的,年輕人,你大概也不會意識到十年前的一次事故會改變你和整個地球文明的曆史進程,不是嗎?”
于明道突然怔了一下,這才想起他似乎從未對拉克絲提及自己在青海的經曆——實際上直到今天,他也不覺得那是多麽愉快的事。
“既然要麻煩你來協助我完成自己的‘使命’,那麽我也不妨告訴你一個我不怎麽願意對人提起的往事好了。”
“您說。”
拉克絲臉上似乎閃過了一種如釋重負般的笑容,當然,她很快就又回到了之前那張少有變化的撲克臉:“在五千三百萬年前,霧靈文明開始研究那個如今惡名昭著的數學率武器‘變則工具’時,我自己就是這個計劃的提出者和此後一以貫之的首席研究員。而我的大賢者名号也是從對這個計劃的貢獻中得到的——
“其實,‘變則工具’根本就不是什麽武器,它隻是通往航道本質的跳闆罷了。在如今的已知宇宙内,沒有任何一個文明能夠探究到超空間航道真正的秘密,因爲所有建立理論模型的努力都因爲缺少‘無限常數’這個關鍵而失敗了。m87文明圈當時繁榮至極,我們的腳步已經邁到了宇宙長城的邊緣,甚至在遙遠星域和遠古超級文明圈的太空戰争中赢得了勝利——那個時候,我們已經認爲自己無所不能了。
“而也就是在那次遙遠戰争結束後不久,包括我在内的一群人在一次深空巡航中意外地于銀河系附近截獲到了一串不明意義的信号——那串信号的年齡甚至比我們自己的曆史還要古老,其中的意義在經過僅僅數年的破譯之後,便被提純了出來。
“總之,當我們發現銀河系信号裏包含着一串足以破解航道研究難題的公式時,整個文明上下都沸騰了——我們似乎總算走到了離神明最近的位置。當然,誰也沒有料到不到兩百年之後,這個曾經偉大得不可思議的文明會在短短幾個月内堕入深淵。”
說到這裏,拉克絲臉上的苦澀似乎更甚以往。于明道在震撼之餘,估摸着這位大賢者似乎從未在自己面前表現出如此真切的感情。那種苦澀挂在一個稚氣少女的臉蛋上,是個正常人看到都會心疼。
就在這個時候,大賢者突然又回過頭來,望向自己道:“說來也真是好玩,我作爲一個科學家,居然會在這種時候感歎命運……你猜猜,五千多萬年前的銀河系信号,真正的來源是哪裏?”
“呃……”于明道雖然覺得自己已經猜到了答案,卻并沒有自信立刻說出來。
“這件事起始于新界的豐饒之島,最後在我等的文明崩潰時,視界信号給我的指引也一樣通往豐饒之島——在銀河系大文明圈尚未邁入超光速時代的久遠時光,我們這些在遠方做探測的過客居然從一個沒有任何文明迹象的環界上找到了自己追尋已久的秘密。”
拉克絲的這番話,是自從青海的事故之後,于明道生平第二次察覺到那種渺小而遙遠的感覺——似乎在蒼茫宇宙的深處,隐隐有一雙不知名的巨手在操縱着一切。
那個存在搭起了航道,用暗物質和引力連接起跨越十數億光年的宇宙長城,卻沒有任何一個文明有幸目睹它的偉大。
豐饒之島愈發靠近,在海霧褪去之後,于明道終于看到了,那座綠蔭覆蓋的島嶼,和其上空飄浮的,邊長達到五公裏的組合立方體。巨大接縫間的藍綠色光輝,此時看上去顯得比過去于明道看過的任何資料還要深邃可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