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兵的指引使得于明道他們的行動方便了不少，盡管因爲這座民國公館一般的房子内部本身也充滿了怪異之處，一行人四處瞎看的時間也花了不少。

這座看上去相當“有年頭”的建築裏，一切的陳設似乎都顯得毫無章法——從民國風格的家具和綠松石台燈，那個時代的爵士樂唱片和海報，再到一看就是唐朝和古代哈裏發帝國時代的石雕藝術品；從本來不應該存在于異星遺迹的現代主義名畫，到毫無特點且過時得一批的惠普打印機……這些風格完全搭不上邊的東西堆滿了建築内部的每個角落。

所有這些看似嚴重缺乏整理的擺設其實也有兩個共同點——首先它們基本上全都來自地球，其次，這些不知在豐饒遺迹裏雪藏了多少年的玩意，居然跟放在時間膠囊裏的世代機密一樣纖塵不染，似乎漫長的歲月并沒有在這裏留下任何痕迹。

“這也太奇怪了……”李曉鳴看着周圍這一圈時空錯亂的陳設，忍不住感歎道：“難不成遺迹的主人真的跟電影裏一樣，從很久以前就一直開着飛船在地球邊上繞圈圈，沒事還跟人類打成一片？”

“沒有依據就不要随便用流行文化來解釋現實了，李中尉。”夏知秋冷冰冰地把李曉鳴給噎了回去。

于明道在來到二樓時，終于想起來自己似乎還有一件很重要的指示沒有下達，便對着一旁東張西望的尼文莉亞道：“你能檢測一下這座房子和這堆東西的年代嗎？”

“喔，沒問題。”尼文莉亞說完便從她“坐着”的工作終端下投射出了一道青綠色光束，那道通透的扇形光束在對着屋裏的東西掃描了半天之後才被AI少女給收回去：“怪了——好吧也不算意外，根據我的測量，這些東西的物理年齡不會超過五年……有什麽特殊的技術在漫長的歲月裏阻滞了這座屋子的時間流動，但現在這一帶的時空結構已經恢複正常了。”

于明道看了眼分散在建築的一二層大廳，瞅着這些不算稀奇但其實也很稀奇的地球産品發愣的同伴們，不免覺得有些好玩。

然而眼下還有更要緊的事要做——一直跟在他身後的拉克絲也用那雙堅定得有些吓人的藍眼睛提醒着自己，不要繼續閑着了。

“大家走吧，”于明道揮了揮手：“咱們沒太多時間研究這些，而且外面那群霧靈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發現這個地方，麻利點兒行動爲好。”

于是一行人便很快地從各處的地球古物旁聚集來過來，順着寬敞的樓梯，穿過一道小天橋向對面的塔樓走去。

根據哨兵們的提示，那正是拉克絲的“使命”所在之處。

于明道暗自咽了口口水，這才第一個順着塔樓昏暗的入口走上去。剛才猝然閃過的預感似乎随着那道昏暗的螺旋走廊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似乎有什麽人，有什麽自己無比熟悉卻又更加陌生的存在曾經使用過塔樓頂端的那個房間。

【天父，前方即爲你們的目的地，經主控系統認證，此地并不存在危險，請放心涉足。】

盡管帶頭的那個三角形哨兵這麽說了，于明道卻也還是因爲剛才的那種預感而心裏發毛。他“哦”了一聲，接着便壓下塔樓頂層唯一的那道門的把手——

什麽也沒有發生，那道門帶着一陣古舊的吱嘎聲緩緩地打開了。裏面顯露出來的，是一間看上去更加令人一臉懵逼的房間——其實乍一看，這更像是一間辦公室。

“這……”于明道有一瞬間很想捏臉頰試試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做夢。

眼前的辦公室呈現出四邊形的結構，每個角落都擺放着巨大卻空蕩蕩的實木櫃子，地聯時代之前地球各國五顔六色的國旗也被插得到處都是。除去這些櫃子和國旗，以及一大堆諸如地球世界地圖和九十年代的日曆之類的古董之外，這座房間的裝修風格俨然是一副華夏企業家辦公室的樣子。刷成白色的牆壁中央夾着一層花裏胡哨且毫無實用性的壁紙，擺着紙筆和一張Ａ４打印紙的巨大辦公桌後面，有一扇同樣巨大的落地窗，窗外依稀可見遠處霧靈和哨兵們在樓道上的戰鬥。

然而最令人震驚的是，這間詭異的辦公室頂上居然還橫着一副紅底白字的仿佛街道宣傳一樣的标語，上書【朝聞道，夕死可矣】。

“麻煩問一下，你們知道這間辦公室的主人是誰嗎。”于明道忍不住問了起來。

【經過主控系統在最高權限下的判斷，此問題難以被解答，敬請天父諒解。】

于明道抓了抓頭發，感覺這群無人機真是煩得不可思議——不過他轉念一想，心說這群家夥沒有對自己人武力相向已經是很好的結果了，也不能奢求太多。

而就在于明道整個人急得如坐針毯時，剛才的預感又湧現了出來，而且比之前的兩次都要來得猛烈——

他猛然回過頭去，便看到拉克絲已經來到了那張木制辦公桌旁邊，接着迅速地趴到桌上，用完全不夠長的胳膊拿到了那張Ａ４打印紙。

當她和夏知秋的視線掃過那張Ａ４打印紙時，兩人便同時露出了極度震驚的神色。

良久之後，拉克絲才喃喃自語道：

“這……怎麽可能？”

“你們到底看到了什麽？”于明道有些發懵。

拉克絲瞥了眼于明道，便很幹脆地将自己手裏的打印紙交給了他。

“……我之後會慢慢向你解釋一切的，年輕人。”

于明道接過那張看上去跟企業公證書一樣的，用土得掉渣的紙張和一樣土得掉渣的字體印就的文件，這才看到上面所寫的到底是什麽東西。

【萬千愛憎與興衰被盡數湮滅于時間長河之中，

唯有來自永恒未來的誓言終将抵達此處。】

在看到那一行不明所以的文字時，于明道腦海中再次閃現出了那種之前在黑洞廢墟的環境之上，被那個長得跟于陌一模一樣的連衣裙少女扔進宇宙洪荒深淵的體驗極其相似的感覺。

有一個人，有一個自己無比熟悉卻怎麽也對不上号的超級老家夥在這間辦公室裏，度過了無盡漫長的時光——時間在這個人身上不會留下太多的痕迹，似乎他的生命力比之無數的星辰還要旺盛。

甚至，這張紙上的字迹也是他的作品。

“你發什麽呆呢，于兄？”桑妮有些不解地望着于明道問。

“沒什麽，我剛才好像看見了什麽東西……我好像看到這棟樓的主人了。”

“你說什麽？！”一圈人幾乎同時發出了這個疑問。

“我也不知道……”于明道用手指揉了揉腦門：“反正你們跟我相處了這段時間，大概也明白我腦子裏會經常冒出一些奇妙的東西，跟神經病一樣——不過那個幻覺已經消失了，我也根本沒看清辦公室裏的老總到底是誰。”

他說完後又望了眼夏知秋，後者露出了一個若有所思的表情，随後又聳了聳肩。正當衆人都覺得自己被一個巨大的騙局坑了的時候，房間裏驟然間便閃爍起了一道從四面八方湧來的，詭異的藍光。

“這是……”這下子輪到拉克絲感到不可思議了——從她的反應來看，這種藍光一定代表着什麽。

結果當藍光掃過于明道手裏的打印紙時，那些看上去平凡無奇的鉛字也跟着閃爍了起來。随後，那些放射出藍色光芒的字體便如同一串變化的代碼一樣迅速變形，并直接從紙張表面飄浮了起來！

那段被分解的文字離開了空蕩蕩的打印紙，向着房間中央由藍色的光點逐漸構成的，一張有如粒子運動軌迹般的圖表飄去。兩者迅速地流轉、結合，直到化作一張标記着清晰的坐标的，碩大的立體星圖。

而在同一時間，一個不知從哪個方向傳來的聲音響徹在所有人的腦海——

【恭喜啊，孩子們，你們總算找到這裏了。】

那是個經過機械合成，略去了說話者本身的大部分特征的中年男子嗓音。然而從那個聲音裏，于明道卻似乎有一種相見如故的熟悉感——那個聲音，确确實實是這座辦公室的主人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