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戶座混亂:紅超巨星參宿四的爆炸,引發了爲期數十年的獵戶座文明圈動蕩。此次動蕩造成大約一千五百億人口流離失所,約五億人在超新星災難引發的直接或間接的災害中喪生。
獵戶座混亂在最初被歸于自然的超新星天災,然而時隔十五年左右,這場災難的真正誘因才逐漸被一群代理人追查出來……
——《寰宇文明百科全書》,第17690版
幾十個世紀以來,關于著名的參宿四恒星,銀河系大文明圈一直流傳着無數的陰謀論和全然不靠譜的謠言。然而直到十五年前,真正的災難到來前夕,寰宇大衆之中并沒有多少人對超新星爆炸的傳言信以爲真。
對參宿四紅超巨星的人爲觀測已經持續了将近三個世紀,鑒于這顆巨大恒星詭異的活動,和不斷向外噴射物質流的現象嚴重威脅了附近文明的生存,安全局乃至新界天體監測部都将相當的精力放在了對它的長時間觀察上。
然而在十五年前,恒星活動和往常幾乎沒有區别的參宿四,卻在不到三天的時間内迅速地失去平衡,其内部的引力結構在一陣爲期十數個小時的詭異波動後終于徹底陷入了混亂,連續的内爆逐漸延伸至整顆恒星,并最終将這顆直徑足以觸及木星軌道的巨大恒星炸得粉碎。在數個天文單位之外的觀察站和四周的無人觀測陣列幾乎是在瞬間被蒸發了。
恒星的自然演化顯然不會造成這種結果,在最後一次對參宿四進行的觀測中,主任科學家和人工智能上傳的數據無不顯示其大氣結構乃至恒星星核的鐵元素含量處于安全的狀态。
超新星爆炸發生的五小時之後,安全局匆匆發布了公告,聲明參宿四的毀滅是由異常的時空畸變造成的引力潮汐所緻。盡管觀測站的上千名工作人員已經在超新星爆炸發生前的數天内全部撤離,但對于獵戶座文明圈的數百個文明世界而言,真正的災難才剛剛開始。
其後的十五年間,安全局動員了新界海軍的五支主力艦隊外加銀河系II型以上高級文明的上百支移民艦隊,對獵戶座登記在冊的土著文明和殖民世界進行了聲勢浩大的強制遷移。
安全局發出的以上萬種語言寫就的星際緊急廣播雖然對後續的工作起到了不小的作用,卻也讓許多文明世界陷入了混亂——超出掌控,足以徹底抹去行星級文明的天災,一向是造成光年範圍大規模動蕩的最大誘因。在那個時候,數以千萬計的軍人、救援人員、科學家和工程師參與了之後聞名本星系群的維和行動。
七年前,李曉鳴和桑妮.米拉維在一個位于參宿四恒星三十五光年外的混亂世界相識,對于兩個人而言,他們的命運都在那個鋼鐵森林般的世界走上了轉折。
********************************
事情發生的昆斯卡世界位于參宿四紅超巨星三十五光年之外,這個世界名義上的主人是一群脫離了母文明的被放逐者——大約在五十年前,昆斯卡世界因爲極端的貧富分化和接踵而至的社會矛盾陷入危機,而當權者最終選擇的解決方案,則是用納米機器建立一個幾近徹底消滅隐私和個人自由的警察社會——
此後,富人和當地文明的統治者全部遷移至了昆斯卡IV行星,而剩下的七十億人口則被丢在昆斯卡IV的月球都市苟延殘喘。擁有青山綠水、大片的海洋、舒适的引力和足以隔絕大多數有害射線的天然磁場的行星仿佛公園,而那兩顆遍布工廠的衛星則在後來的時光裏漸漸變成了不見天日的鋼鐵森林。
月面都市的穹頂仿佛是個必須存在的牢籠,其中的七十億居民如若離開那層禁锢他們的金屬巨殼,将根本無法生存;然而大多數生活在穹隆之下的人們可能一生都沒有機會體驗到一個擁有完整生态系統的花園星球是什麽樣的。
直到有那麽一天,參宿四的爆發使得衛星居民和某些别有用心的家夥看到了打破現有秩序的曙光——桑妮作爲雇傭兵來到昆斯卡世界的第二個月,這裏便爆發了戰亂。十幾個由不同文明圈扶持的傀儡勢力在後來的十四年裏把這個本已接近地獄的世界徹底推入了深淵。
********************************
回到七年前的那一天,桑妮.米拉維估摸着自己就算在最甜美而不切實際的夢裏,也不會擁有後來的生活——雖然那個生活仍舊不怎麽美好,但至少也比成天跟炮火和死亡打交道,幾乎沒有未來可以期待的日子強多了。
這是桑妮爲之效命的第五支雇傭軍團,前四支不是散夥了就是在戰場上被打得七零八落。然而也不知該不該叫走運,桑妮在失去一切記憶之後,居然還留存着連她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的高超作戰技巧。憑着這種近乎本能的力量,她總是能在慘烈的戰鬥中存活下來。
然而這一次,她才無比真切地意識到,自己的運氣可能真的就隻是運氣而已——出來混,總有用完的那天。
那座龐大的廢棄工廠,其實是一個無比完美的死亡陷阱。在桑妮的隊伍進入這座破敗的千米高塔之後不過一個小時,她的同伴便悉數死在了伏擊者的陷阱之中,現在隻剩下她形影單隻地跟五十多個全副武裝的敵人進行着幾乎沒有勝算的貓鼠遊戲。
德魯伊少女靠在一道混凝土斷壁之後,那套髒兮兮的黑色戰鬥服早已被汗漬、同伴和敵人,乃至自己的鮮血濡得透濕,戰鬥服本身的機體調節作用正在漸漸失靈,内置的冷卻裝置和用于戰場解壓的神經儀器都已經失去了作用,連用于保命的緊急護盾都隻剩下不到百分之十的能量。
換句話說,隻要現在挨上兩槍,桑妮的護盾就會徹底用完,第二發子彈甚至會直接穿透護盾打穿她的身體。
想到那些同伴血肉模糊的屍體,她便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隻剩下百分之三十能量的粒子束步槍。在強壓住自己的呼吸後,頭上流下的汗水即刻變得冰冷起來,桑妮甚至能明顯地聽到自己急促的心跳聲。
裝備精良,補給完備的地方武裝隻需循着雷達的指示,就能輕易地找到她,而她卻隻能想辦法憑着彈藥不足的步槍,和一把同樣快要耗盡能量的高周波振動匕首突破密不透風的封鎖線。
剛才在另一個房間裏,桑妮已經用匕首和敵人被加密的手槍強行殺掉了兩個人。然而那個動靜已然驚動了外面的大部隊,她堪堪從槍林彈雨中躲進一個僻靜的角落,卻發現這裏已經無路可走了。
“該死……”
咒罵之餘,德魯伊少女又下意識地緊了緊自己腰間的湮滅手雷——剩下的最後一枚,已經通過後門程序和她的生命體征捆綁在了一起。隻要她的傷勢嚴重到不可挽回,那枚手雷就會将她和方圓五米内的一切炸得隻剩下基本粒子。
她見過那些落入地方武裝之手的女孩凄慘恐怖的結局,她決不希望自己的一生以這種方式收場——要死就死得轟轟烈烈,這已經是她能選擇的最好下場了。
眼下敵人已經逐漸逼近,不論怎麽躲藏,都不可能避開他們的搜捕。桑妮微微歎了口氣,将粒子束步槍指向門口,并再次确認了自己腰間那枚湮滅手雷的工作狀态。
然而,就在敵人即将撞開那道被自己臨時用雜物擋住的大門時,一陣連續的爆炸聲突然響徹了整個建築。接着,敵人的喊殺聲和慘叫便接踵而至。
當時桑妮的第一反應居然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但理性随之告訴她,就算這股突然插進來的勢力解決了地方武裝,她自己也一樣可能成爲對方殲滅的目标。
在亂成一鍋粥的獵戶座文明圈,你永遠不能爲了一件可能發生的好事放松警惕。
等到混亂的槍聲和敵人的叫喊逐漸退去,而那支來曆不明的部隊愈發接近自己時,桑妮手中的步槍卻越握越緊了——隻要可以,她甚至願意幹脆地将自己的雙手變成巨爪上去跟敵人搏命。
然而接下來外面傳來的動靜,卻讓桑妮完全摸不着頭腦。
“你發什麽呆呢,地球人?趁着敵人還沒跑遠,我們不追上去在這兒幹嘛?等着被領導罵嗎?”
“你們沒看到?這個房間裏還藏着一個人,而且ta身上的信号也不是地方武裝的模式——看看剛才那幫家夥的反應,我覺得房間裏藏着的八成是那群可憐雇傭兵的幸存者。”
“喂,我們現在的首要目标可不是……”
“你們先走,我隻要沒出事就會跟上來。快去快去——”
這是一段使用通用銀河語的交談。這麽看來,這股突然闖入的勢力很可能來自别的世界,甚至根本就是銀河系某個高級文明官方組織的人。
果不其然,沒過一會兒,那個留下來的家夥便開始沖撞被桑妮堵住的大門。而不知爲何,桑妮從聽見那個男人的聲音起,便逐漸失去了警惕。
那是一種說不出來由的熟悉感,似乎桑妮早已知道那個撞門的家夥是誰一樣。
砰!砰!砰——咔嚓。
随着清脆的碎裂聲響起,那道門也應聲被撞倒下來,随之倒地的雜物和櫃子則引發了一連串刺耳的哐啷巨響。
沒等桑妮進一步做出瞄準,一道刺眼的探照燈光已經打在了自己身上。在視野習慣黑暗之後,這道突如其來的光線就算是德魯伊也無法迅速适應。
“喂,你别開槍啊——我是文明安全局維和部隊的人,沒有惡意。”
“沒……有惡意?”
桑妮擠了半天才用刺痛的喉嚨和唇舌發出這句幾乎不成聲的話。
也是直到那個時候,她才看清了那個身着維和部隊灰藍色制服的人類的面孔。他有着在許多人類身上都難以見到的細長雙眼,棱角并不分明的鼻梁,以及從下巴延伸到整個臉頰的胡茬和一頭被灰塵覆蓋的黑發。此人身材魁梧,一看就是經曆了長久系統性鍛煉的體魄。
那一瞬間,一種似乎久遠過了頭的記憶再度湧現于桑妮的腦海。仿佛在不知多少個世紀以前,自己曾經和這個不修邊幅的男人站在同一座宏偉壯觀的白色殿堂裏——一百多米高空之上,一大一小的兩顆恒星透過巨大的玻璃穹頂将溫煦的陽光投在那座人流熙攘的大廳中。
在那座白色殿堂裏,眼前的男人是唯一的人類。其他的行人幾乎都是清一色的德魯伊,頭頂上形形色色的耳朵、身後的尾巴甚至是翅膀,都是這些同胞再顯眼不過的特征。
那段畫面轉瞬即逝,桑妮也并沒有聽到幻境之中男人說的話。
“喂,你發什麽呆呢?話說現在連這麽大點兒的小鬼都上戰場了,這世道還能再壞一點嗎?”
“别照我——還有,我上不上戰場,跟世道壞不壞也沒多大關系。”
男人幹脆地收起了手電,接着壓下手裏的卡賓槍,緩步向桑妮走了過來,遞出手道:“起來吧。如果你還想活下去,就跟我走。”
“活下去......”桑妮意識到自己又犯懵了,便趕緊搖了搖頭,抓住男人遞過來的手站起來:”好吧我知道了,我跟你走。”
“你就這麽着相信我了?這可不是雇傭兵該有的反應——看樣子你已經幹掉了不少的敵人,就從你下手的方式而言,我都不敢說你隻是個孩子。”
“首先,我跟你走是因爲我根本沒有别的選擇。而且,我的生理年齡已經一百三十多歲了——”桑妮歎了口氣,指着自己腦袋上的那對貓耳朵道:“看清楚,老娘是個德魯伊,你們這些短命的家夥根本就沒資格管我叫孩子。”
“好好好,德魯伊小姐——我來這兒不是跟你計較這個的,”說着,這個維和軍人又解下自己背後的外骨骼上架着的一支制式動能沖鋒槍,合着兩梭子子彈遞給了自己:“拿着吧,雖然那群地方武裝根本打不過新界海軍的正規部隊,但直到走出這個鬼地方,咱們都最好别放松警惕。”
“當然,”桑妮麻利地檢查了一遍自己手裏的武器,笑道:“貓有九條命,這可是你們地球人的笑話。”
有那麽一瞬間,桑妮總覺得自己似乎在很久以前,某個距離獵戶座文明圈上千萬光年之遙的地方跟誰開過這種玩笑。然而這顯然不太可能。
那個時候,除了後來不知所蹤的旅行者号,地球文明甚至連自己存在的痕迹都無法傳遞出去。
********************************
一陣暴躁的,混雜着爆炸聲和公雞鳴叫的鬧鈴聲驚醒了桑妮。還好因爲長期的貧窮,她已經學會了克制一巴掌拍碎電子鬧鍾的沖動。
德魯伊少女懶洋洋地爬起來,扒拉了一下被扯到肩膀下面的睡衣,接着便一邊打着哈欠一邊向洗手間走了過去。鏡子中倒映出來的自己讓她莫名地想到了七年前的那天——在廢棄工廠一面破碎的窗子上,自己那張頭發蓬亂,布滿灰土和血迹的面容至今仍舊是無法忘卻的回憶。
這時,她才意識到自己昨晚又夢到了什麽。
“我怕不是被老鐵的精神病傳染了吧……”桑妮兀自歎了口氣,便麻利地洗漱起來。
此後,她離開自己亂得跟入室盜竊現場一樣的房間,循着一股許久沒有聞到過的過橋米線香味走下了樓。事務所的大廳裏,李曉鳴正在将鍋裏的米線盛入碗裏,桑妮定睛一看,發現那兩碗米線裏居然真的有肉。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積極了?”桑妮揉了揉眼睛道。
“有錢買菜了當然會積極,我都聽到你肚子裏的聲音了,快點吃吧。”
今天的李曉鳴顯得比往常平靜許多,事實上,隻有桑妮知道,眼前的這個人可能根本就不是“李曉鳴”。
“你什麽時候跑出來的?”
“我哪知道,”“李曉鳴”不以爲意地說:“過去那陣子你的老鐵壓抑了太久,昨天一覺過去我就出來了,就這麽簡單。”
桑妮用手指壓了壓自己的額頭,以示無奈:“聽好了,今天于兄他們會過來幫事務所搬東西,你那個時候如果實在回不去,就給我表現得像老鐵一點——換句話說,裝裝神經病,懂嗎?”
“遵命,米拉維小姐。”
“啧,你這說話方式配上那張臉,我真是永遠都習慣不了。”
兩人把米線端到那張土得掉渣的木質茶幾上,咝溜溜地就吃了起來。臨到一半,桑妮才突然想起什麽似地開口道:
“對了,我昨晚做了個夢——就是之前那個莫名其妙的白色宮殿,我覺得夢裏遇見的那個家夥是你,不是老鐵。”
“李曉鳴”用原主身上根本見不到的優雅動作,慢條斯理地将剩下的米線吃了下去,之後才揚起平靜過了頭的雙眼,望向自己說道:“真是巧了,我昨晚也是因爲你老鐵做了那個夢才跑出來的。”
“你說的啥,我聽不懂。”
“我的意思是,你們倆似乎同時夢到了一個東西——那個位于M82星系邊境宜居地帶的雙星系統,還有同樣的白色宮殿。當然,我也說不上來這裏面的原理到底是什麽。”
“難得啊,你也有不知道的東西。”
“宇宙那麽大,我不知道的東西可是多了去了。”
桑妮回首望了望窗外的新界海洋和那道萬年不變的翹曲地平線,突然感到“李曉鳴”的話也許不無道理。
“得了,難得有這麽好吃的早餐,我們倆就好好享受一下不行嗎?”
“行行行——我不就是看個風景觸景生情一下,至于麽?”
眼下一成不變的生活終于出現了轉機,以緻于連桑妮自己都産生了一種念頭——
某段未盡的旅程,似乎又要重新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