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銀林走在明亮的甬道之中。
那不是雲暮。
昨晚,當謝安然爲他祛毒時,他喚過自己。
她記得他當時的聲線,帶着絲絲凄厲。
他不想,他不舍,她爲他去博命。
她不曾回頭,她當時沒有時間可浪費。
可她更怕,自己失了那一往無前的勇氣。
以命相博,看開生死,心中當無牽無挂。
可是,他卻弄了旁人來騙自己。
她并沒有想要與他相認的意思。
她令他爲難了吧。
李銀林想着。
邁着堅定的步子,往回走。
是很爲難呵。
他有三宮六院七十二妃。
他有皇太子,甯貴妃。
他有淑妃,淑妃有孕在身。
而她李銀林,是他親弟雲凡的正妃。
而雲凡,對她李銀林是真心。
他應當很爲難吧。
深深吸一口氣,再吐出來。
李銀林,遇路行路,遇水趟水。
待他們兄弟過了此關,你走吧。
天大地大,江湖任逍遙,多好!
唇含淺笑,她向前走着,走着。
突然,她想起一事,瞬間變色。
轉身向來路狂奔。
衆人都圍在卧塌附近,無人注意湯池的屏風處,一枚亮點正快速移動回來。
“頭孢克肟加美林。”琅琊自言自語道,“先降溫,再服消炎藥!”
謝安然打來水,雲凡坐在雲暮身後,令他虛弱的身子靠在自己懷中。
琅琊将瓶子裏所剩無幾的美林倒出來喂給雲暮喝了。
“劑量不夠,但應該也會有一些效果。”他自言自語,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還是在安慰旁人。
而後,他取出兩片頭孢克肟,道“傷後發熱,多半是傷口發炎所至,需要吃消炎藥!”
兩片潔白的藥片遞到雲暮唇邊,雲暮動了動嘴似要說什麽。
琅琊道“乖,味道是不好聞,但比吃中藥簡單多了!”
眼見着琅琊要強行喂給自己,雲暮勉強擡手,極輕極快的腳步聲自屏風處傳來。
一襲紅衣的李銀林奔了進來,衆人皆怔愣了一下,琅琊下意識的将藥片塞進了雲暮嘴裏。
而後,李銀林掃了琅琊手上的藥片包裝一眼,立時沖到了雲暮身邊,伸手自他嘴裏将藥片掏出來了。
坐在雲暮身後做人肉靠墊的雲凡面色複雜,不覺垂眸。
他感覺靠着自己的大哥身子緊繃,似是正在極力克制着自己。
“拿水,給他漱口!”李銀林的表情兇狠,聲音冰冷。
謝安然打了個激靈,将水遞給她。
李銀林将水杯灌進雲暮嘴裏,動作一點都不溫柔,甚至還帶着幾絲兇狠意味。
雲暮漱口。
安全起見,李銀林喂他吃了一片氯雷他定。
她掃了一眼美林的空瓶子,将氨酚黃納敏取出來,道“兩個時辰之後如果高熱未退,給他吃這個!一片就可以了!而後視情況,兩個時辰以後,可以再服用一次。”
接着她又取出阿奇黴素分散片對琅琊道“一次一片,一日一次!阿莫西林和頭孢他不能吃!他吃了會過敏!”
交待完了,李銀林沖雲暮執禮道“臣妾方才冒犯皇上,還請皇上恕罪!臣妾告退!”
雲暮垂眸,低低應了一聲“嗯!”。
李銀林走到謝安然身邊,道“給他熬一些白米粥,熬稀一點,稍微多放一點鹽,比正常的湯鹹二分即可!兩個時辰服喂他吃一次。對了,這會先給他灌杯鹽水。按照我說的鹹度!”
雲暮擡眸,注目于她,卻始終不曾再多說一個字。
而李銀林,頭也不回的繞過屏風,走了。
一個不曾出言挽留,另一個,一去不回。
三年光陰随風,再重逢,卻隻能裝做陌路不識。
回到書房,李銀林走出房門。
院子裏,天空依舊湛藍如鏡。
海棠與紅杏争豔。
是否開錯了季節?
海棠開在三月,此時不應該早謝了麽?
而紅杏,四月正當時。
她深深、深深嗅了一口香甜的空氣,花香袅袅,沁入心脾。
因爲劇烈奔跑而汗濕的後背,在春風中微寒。
肩上微暖,一襲輕柔的批風披在了肩上,松風修長的影子立在李銀林的影子旁。
“娘娘,您額上有汗,要不要沐浴更衣?”松風問李銀林。
李銀林點首,笑道“洗吧,洗完了睡覺!”
雲暮的高熱起初反複,而後漸漸平穩。
淩晨時分,燒終于退了下來。
而寅時,雲暮要去上朝。
夜星又扮成了雲暮的模樣,回到了東宮寝殿,準備替雲暮上朝。
謝安然自秘道回府,他明兒一早需要去兵部。
雲凡坐在塌沿,守着雲暮。
他與琅琊,明天都必須準時出現在兵部。
“要不,我喚銀林來守着你?”雲凡低聲問。
雲暮淺聲道“君不見臣妻!”
雲凡抿唇,他想說他和李銀林其實并未真正圓房。
可那一晚,不算圓房麽?
她不擅勾心鬥角。
她不喜歡勾心鬥角。
後宮三千佳麗,容不下她李銀林。
她是他戰王雲凡的正妃,注定她無法站在雲暮身側。
而他,亦不願她無名無分的跟着雲暮。
縱是他願意,朝堂風起雲湧之時,誰來護她平安?
“你回去準備公務吧,”雲暮道,“玉衡會照顧我!”
待雲凡與琅琊遠去,玉衡低聲問“你們,究竟是什麽關系?”
雲暮道“這個問題,我目前無法回答你!”
玉衡垂眸,雲暮突然抓住玉衡的手腕道“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她某天想随雷電而去,玉衡,答應我,你一定不要阻止她!”
“我答應你!”玉衡鄭重道。
爲雲暮掖好被子,玉衡又以手背貼在雲暮額頭試了下溫度。
一切尚好。
“我給你講個笑話!”玉衡突然一臉促狹的笑意。
雲暮擡眸,略有些虛弱的道“你竟然還有心思講笑話?”
玉衡笑道“昨天雲凡想撲琅琊,被琅琊反殺了!”
雲暮笑了,忍不住笑出聲來,繼而笑彎了腰。
雲凡,終于知道琅琊對他的心思了麽?
他竟然被琅琊反殺……
“呃,”雲暮笑完了低聲道,“你不生氣麽?”
“不生氣,”玉衡道,“吃醋難免。但他愛他在前,嚴格來說,我是後來者,我有什麽可氣的?”
雲暮笑道“玉衡,被你所愛,當真是雲凡的幸事!”
“他值得!”玉衡笃定的道,随即淺笑道,“你該休息了,睡會吧!”
雲暮聽話的閉上了眼睛。
可眼前,都是李銀林持劍頭也不回的身影。
他當時真的很害怕,怕她就此,一去不回。
他不想她爲他博命,他隻想把她護在懷中,替她遮風擋雨。
他隻想寵着她,疼着她。
隻想與她對坐飲茶,談詩論詞。
隻想聽着她軟軟糯糯的調子,聽他在耳畔淺唱低吟,擁她入眠。
銀林,離我遠遠的,現在的我護不住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