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華殿内,群臣激辯。
雲暮駕崩,與淑妃、國師一起停棂在太廟。
起初,群臣争的不過是兩個問題。
第一,淑妃娘娘護駕而死,可否追封爲後?第二,該不該與雲暮同葬?
雲暮生前有遺诏,獨葬,不與任何妃嫔合葬。
第二個問題不用争了。
第一個問題争了兩刻種。
謝雲菲想給女兒争個死後哀榮,謝氏在朝堂素有交好者,自然是要争上一争的。
可淑妃乃安國侯李國柱親女,李國柱殺國師在前,弑君在後。
他的女兒焉能追封爲後?
雲凡等他們吵得差不多了,扶額道:“皇兄生前說過,他的皇後之位,十五年前就許出去了!淑妃追封爲貴妃,在妃陵下葬!”
謝雲菲傻眼,欲待再争,琅琊立在雲凡邊上向她頻使眼色,她隻得強咽下去。
而後,他們因爲第三個問題,吵了個不可開交。
戰王雲凡即位,戰王妃李銀林,該不該被立爲後?
支持者:李銀林不是安國侯李國柱的女兒。
反對者:那是她是誰家的女兒?
身份不明,來曆成迷。
有人重提上個月發生在花仙廟内南疆巫王,屠龍奪鳳之舉。
雖然巫皇當時解釋過,實乃陰謀。
但空穴,豈會來風?
雲凡有心立李銀林爲後,甯國公提醒雲凡:十五年前,先皇雲暮的皇後之位,正是許給了李花仙。
而李國柱此次造反,名爲清君側,清的,正是李花精李銀林。
嗯,這事兒又繞回去了。
雲凡與琅琊對看了一眼,索性不争了!
他道:“此事朕早有決斷,諸位愛卿不必再争了!”
百官噤聲。
雲凡與雲暮性格不同。
他若當真爲了李銀林豁出去,把這些反對的臣子關在殿内,全殺了,他也做得出來。
“朕決定,冊立郢楚七賢之一的玉衡将軍爲後!替朕執掌後宮!”
群臣嘩然。
“冊封皇嫂先帝甯貴妃爲魏國夫人,冊封先皇太子雲孜爲太子!”
嘩然的群臣安靜了,太子依然還是太子,他們吵什麽?
“太子監國!政務由攝政王處理!”
“大月國兵犯北境,謝安然率兵回郢都勤王,人馬即将抵達北塢城!”
“朕準備派兵接應!揮師北上!”
“衛國侯已經奔赴南境,準備接手李國柱的爛攤子!”
“你們可有禦敵良策?南境由誰駐守,你們可有人選舉薦?”
“我皇兄的身後事,禮部尚書,你可都安排好了?”
他一字一句冷聲道來,字字清晰,眸光冷冽。
從頭到尾半字都不曾提及李銀林。
李銀林有孕在身,這般老家夥知道了天曉得會想什麽。
還是養在戰王府安全!
到時候把皇位傳給雲孜,他率兵去北境,把李銀林帶到北境去。
你們愛吵吵去!
“大敵當前,軍務繁忙,先皇屍骨未寒!”琅琊沉聲道,“諸位大人在朝堂上争的都是什麽?”
合着朝庭養你們,就讓你們操心皇上的後宮?
“将淑貴妃與先皇一起停靈,一起發喪!”雲凡又補了一句。
這是雖無皇後之名,卻是以皇後之實來發喪了。
謝雲菲垂眸,緻謝。
散朝,内庭賜素粥。
百官戴孝,前往太廟爲先皇守靈。
不用上朝的各位皇親國戚并諸多诰命夫人小姐們早已經一身素缟守在棂前。
先皇雲暮與淑貴妃的棺木并列在一起。
國師停靈在另一處偏殿。
謝相持着拐杖神形萎頓。
人算,終究不及天算。
皇太後一身素缟,坐在偏殿休息。
據說,已經哭暈過去三回了。
夜星跪守在棂前,沖琅琊頻使眼色。
他在撞完喪龍鍾後,便開始處理雲暮與淑貴妃的身後事。
而太後以他未盡職護主爲由,強逼他殉主。
若非雲修留了個心眼,夜星也早躺屍了。
他至今尚未有機會與琅琊獨處。
琅琊找個借口與夜星退到一旁。
“皇上生前有令處死太後!”夜星低聲道。
此事雲修當時也在場,可太後乃雲凡親母,此事,雲修不能出面。
琅琊點首,行到雲凡身前,低聲告知。
雲凡瞠目:皇兄當真要處死母後?
“待皇兄喪禮結束,先将母後送回韶華殿禁足!”雲凡低聲道。
“要送,就現在送!”琅琊低聲道,“娘娘有孕在身的事,玉煙郡主已經知道了!”
雲凡擡眸,看向珊珊來遲前來守棂的玉煙郡主。
玉煙郡主看向他的眸光清冷,未緻一詞。
他即有後,太後怕是要在雲孜爲太子一事上起什麽妖娥子。
雲凡起身,前往後殿探視太後。
“母後,您身子嬌弱!”雲凡執禮道,“雪後天寒,太廟清冷,還請母後移駕韶華宮休養。”
太後看了雲凡一眼,抹一把腮邊的眼淚。
一臉傷感的看向雲凡,他此時的一身素缟裏,乃是一身明黃色的龍袍。
“好,”太後哽咽道,“那你摻扶哀家回宮吧!”
雲凡見她神色凄涼,隻道她因皇兄慘死而傷心,上前摻扶着她回韶華宮去了。
身披重孝的宮人們正在打掃宮禁。
冷宮西角的焚屍爐近日來一直不曾停歇過。
宮牆之上的血迹早已經清洗幹淨。
殘破毀損之處,正在清理修補。
宮道之上,積雪沒踝。
太後行得及慢,身子的大部分重量都倚在雲凡摻扶她的胳膊之上。
她神情頹喪,鬓邊又添了幾縷白發,一夕之間,似乎蒼老了許多。
雲凡看着眼前這個倚在自己身上的老婦人,一時感慨良多。
自他有記憶起,她對他便頗爲不喜。
八歲時利用他,謀奪雲氏江山。
成年後,一心在他的婚事上做文章。
更是幾次三番欲緻李銀林于死地。
李國柱是她的男人,他與皇兄早知。
此亦爲他一心削奪李國柱兵權的原因。
如今,皇兄殡天,母後至少要擔一半的責任。
可是,當真要處死母後麽?
雲凡垂眸。
兩人一路無話,步入風華殿。
雲凡将太後一直送入内殿,松江侯在門外。
“關門!”太後沉聲道。
殿門悄然關上。
松江隻覺得頸間微涼,血無聲滲出,他瞪大眼睛,無聲歪倒,兩個宮婢将他接處,拖往一旁。
雲凡扶着太後歪坐在軟塌之上。
太後對雲凡道:“凡兒,你坐在到火盆前,暖暖手吧!”
雲凡依言,坐在炭火盆前。
“母後,皇兄死了,你可後悔?”
骨節分明的十指烤在燒得通紅的炭火上,暖意襲人。
雲凡的心中,卻忍不住泛起絲絲寒意。
對上雲凡微涼的眸光,太後輕撫下巴:“我這個母親,令你很失望吧!”
極輕微的聲音響起,仿若蛋殼破碎的聲音。
太後蒼老的容顔在雲凡面前龜裂開去,擡手間,一張人皮面具被投入火盆之中。
眼前是一張與雲凡生得有七八分相似的臉。
柳葉彎眉,深遂秋瞳,秀挺的鼻子,輕薄的嘴唇。
面部輪廓,卻生得極爲柔和,一張精緻的鵝蛋臉。
“知道吳皇後因何不喜歡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