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陽是在村長的引導下找到楊四郎和楊五郎家的。

不出意料，映入眼簾的隻是兩個土屋。楊家二郎雖然當過兵，也立下過顯赫的功勞，但這可不是後世。

後世，軍人待遇還是不錯的，立下戰功還會有各種獎勵。但這個年代，人們當兵圖的可不是回報，而是滿腔熱血，報效國家的情懷以及保家衛國的責任，是最純粹的。

爲此，楊四郎和楊五郎不可能靠着當兵發财。但楊家二郎的貧窮，還是超乎了楚陽的想象。村長和楊家二郎看起來很熟，沒有經過後者的同意，直接就帶着楚陽進了楊四郎和楊五郎的家。

楊四郎和楊五郎并沒有分家，也都結了婚，各自有兩個孩子。

楚陽一進到楊四郎和楊五郎的家裏，就驚呆了。他看到了什麽？他看到楊四郎和楊五郎兩家子正圍在一張自制的矮桌子上吃飯。

孩子們還好，碗裏盛的起碼是稀粥，配的是野菜。

大人們呢？楊四郎和楊五郎的妻子吃的是瓜皮，街上别人吃剩、扔掉的西瓜皮。楊四郎和楊五郎呢，碗裏盛的居然是樹皮，确切的說，是用樹皮熬成了湯水

文革時期，楚陽家最窮的時候也吃過樹根，但這能比嗎？

這可是9年啊！這個年代，居然還有人窮到吃樹皮，誰敢想象？說出去誰又會相信？

但事實就是這樣。

楚陽和楚家村村長進門時，楊四郎和楊五郎還有些慌亂，不好意思地把樹皮連帶飯碗收了起來。

楚陽沉默了，不知道該說什麽。

其實，不久之前楚陽他媽還跟他說過楚家村楚山明家的情況，跟他描述過楚山明一家子吃飯類似的場景，但不是親眼所見，楚陽雖然同情，卻做不到感同身受。

眼前呢？

這一幕會帶給了他多大的沖擊？沒人知道，楚陽也說不清，他隻是忽然覺得有些諷刺。

要知道，楊四郎和楊五郎可是越戰退下來的英雄啊。他們守護着人民，守護着國家的領土與安甯，他們爲國家付出了青春，抛頭顱灑熱血，戰場上一個不好就有可能付出生命的代價。

國家呢？又爲他們做了什麽？

沒有！

什麽都沒有！

這個年代，如楊四郎和楊五郎這般退下來的人民子弟兵可不再少數，退役後卻連溫飽問題都不能解決，國家對得起他們嗎？

楚陽忽然有些理解爲什麽一些退役軍人爲何最終會走向犯罪道路了，活不下去了能怎麽辦？

他們明明有一顆赤子之心，卻迫于生活壓力化身惡魔，怪得了他們嗎？不！怪的是這操蛋的年代，這操蛋的社會，以及該死的貧窮！

是的！一切根源都是窮，國家窮，人民更窮。

楚陽其實理解，楊四郎和楊五郎的遭遇不能完全怪在國家身上，這個年代的中國，随處可見的貧窮，國家也一樣。貧窮，限制了國家的能力，也決定着對退役軍人善後的問題上，國家根本拿不出行之有效的方法。

“村長，你怎麽來了？”楊四郎問道，目光卻是落在楚陽身上。

“我是陪這位小兄弟來的，他說有事找你們。”村長道，看着楊四郎和楊五郎兩家子吃的，他其實也不好受，奈何他家也是自身難保。

“哦？什麽事？”楊四郎好奇。楚陽看着村長，卻是不說話，那意思，村長懂了。

“你們聊，我有事先行一步。”村長很識趣地告辭。

“謝了村長。”楚陽道謝。待村長走遠後，楊四郎率先開口：“讓你見笑了。”

楚陽一愣，爾後才明白楊四郎的意思，後者說的應該是之前楚陽看到他們吃樹皮的事。當下搖頭：“沒什麽好笑的。我家要不是之前攢了點錢，估計也和你們差不多。水災啊，何其殘忍？”

“是啊。楊家村是遭遇水災最嚴重的村落之一，我們家種的幾畝莊稼全部被淹了。”楊四郎苦笑。

“哎。本來就窮，又逢水災，顆粒無收，這日子得怎麽過啊？”楊五郎接口，這位在戰場上英勇無敵的大漢，在生活面前卻布滿了愁容。

“其實我們還好，畢竟吃苦吃慣了，但孩子們怎麽辦啊？”楊四郎的妻子插嘴。

“是啊，他們才那麽小，正是長身體的關鍵時期，吃不飽怎麽行？楊五郎的妻子邊附和，邊收拾碗筷。

這一年，楊四郎和楊五郎其實也就三十來歲，他們的孩子，則都在三四歲之間，确實是長身體的關鍵時期，營養不良會出大問題的。

“是我們沒用，苦了你們了。”楊家二郎一臉歉意，事實上，他們的妻子在嫁給他們之前可沒吃過什麽苦頭，都是城裏人，部隊裏的美嬌娘，越戰場上随行的軍醫。爲了嫁給他們，他們的妻子早已跟家裏人鬧翻了。本以爲能夠憑自己的雙手讓妻兒過上幸福，沒想到

哎！

照這樣下去，他們的妻子何時才能夠風風光光回到娘家？

“說什麽呢？”楊四嫂嗔怪，嫁給楊四郎5年，吃過的苦比她前二十五年加起來吃過的苦還多，但她心理有怨言過嗎？沒有，無怨無悔，心甘情願

其實若要怪，應該先怪她們才對。農民本就不該是楊家二郎的歸宿，他們的歸宿應該是在軍中，現在最起碼是個上校，兩個三十來歲的上校，絕對前途無量。

若不是爲了她們，楊家二郎能落到這個地步嗎？

不！不會的！當年，多少軍中大佬看好楊家二郎這對骁勇無敵的猛将啊？

但爲了她們，楊家二郎将位高權重的軍中大佬兒子打了，直接打斷了腿。他們明知道這樣做相當于自毀前程，甚至可能丢掉性命，但他們還是做了。那她們呢？有什麽好怨言的？嫁給楊家二郎又不是單純爲了感恩，她們本來就喜歡前者好嗎？

不止她們，當年傾心楊家二郎的軍中綠花何其多？當中甚至不乏一些軍中大佬的女兒，這可不是說笑。

當年，那位纨绔差點将她們玷污，楊家二郎氣不過，直接将那位纨绔的雙腳打斷，得罪了軍中位高權重的一位首長，你以爲前途就斷了嗎？

沒斷！

不止一位軍中大佬找過楊四嫂和楊五嫂，承諾他們會保住楊家二郎在軍中的地位，前提條件就是她們得離開楊家二郎

由此可見那些大佬對楊家二郎的看重！

不看重，他們會爲了自家女兒向她們提出這種荒謬的要求嗎？

不看重，他們能做出保住楊家二郎在軍中地位的承諾，爲此不惜與軍中另一位位高權重的大佬作對？

要知道，保住楊家二郎和保住楊家二郎在軍中的地位可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前者就像現在，楊家二郎從軍中退役，平平安安地回到家，這些年也沒有遭到爲難。

後者，則需要經過多少博弈？又得付出怎樣的代價？誰說得清？

爲了楊家二郎的前程，楊四嫂二人當然沒有自私，是楊家二郎爲了她們，主動辜負了一幹軍中大佬的厚愛，當年可不知道氣得多少大佬拍桌子呢。

無奈楊家二郎像是鐵了心般。

事後那些大佬還是做出來保住楊家二郎的決定，背後的看重是顯而易見的。

毫無疑問，楊家二郎都是英雄，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楊四嫂和楊五嫂始終堅信，總有一天，他們的日子會好過起來。一分錢确實可以難倒英雄漢，但不可能會一輩子難倒英雄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