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三七蓋棺定論



“監軍大人,事情鬧到這個地步,該如何收場啊!”武行看着社團的騎兵揚長而去,已經是完慌了神,拉着王承恩的袖子,面若死灰的問道。

王承恩歎息一聲,心裏哪有主意,他左思右想,都是沒了計較,隻得說道:“武将軍,既然你能留下來求問此事,說明你是大明的忠臣良将,這個時候,說什麽都于事無補,我隻拜托你一件事,馬上回登萊去,把這段時日所見所聞部告訴曾大人。”

“然後呢?”武行問道。

王承恩搖搖頭:“我怎麽知道然後怎麽辦,隻能靜等消息。”

回登州的路上,烏穆問道:“主子,事情鬧到這個地步,該如何收場?”

李明勳笑道:“你認爲事情不好收場了?”

烏穆連連搖頭,他對李明勳早就已經到了迷信的地步,當即說道:“當然不是,如果不好收場,主子就不會讓事情到這一步了,隻是我不知道,得罪了明國第一大官,也得罪了明國大皇帝,若是他們發怒起來,咱們該如何收拾,畢竟咱們還在明國腹地。”

李明勳看了看漫天白雲,說道:“你知道嗎,縱觀漢人數千年的曆史,有一種人的結局很凄慘,那就是忠臣,簡而言之,好人沒好報,我們就是對大明朝廷太好了,你才有如此想法。”

烏穆撓撓頭,想了想,依舊是有些不明白,李明勳說道:“其實很簡單,中原王朝天生具備一種令人讨厭優越感,我們的敵人中,無論是東虜還是荷蘭人、西班牙人,在敗給我們之後都會有各類反應,求和、招撫或者積蓄力量開戰,無論如何應對,都是對我們實力的認可,但是京城的天子和大臣眼裏,我們永遠是不服王化的蠻夷之輩,我們爲其禦虜抗敵、赈濟災民,在他們的眼裏反而是恭順的表現,如此,隻會認爲我們軟弱可欺,這就是中原王朝,你對他越好,越是沒有好結果,相反,那些陽奉陰違的卻可以混的風生水起,今天我這般羞辱周延儒,隻是想告訴大明的天子,社團一昧的委屈求隻是因爲這對雙方有好處,并不能成爲朝廷跋扈的資本,除了我們做過的這些,社團其實還有其他選擇!”

“其他選擇?”烏穆詫異問道。

李明勳微微一笑:“當然,我們爲朝廷戰鬥,換取移民的權力,這是非常溫和且對雙方有利的做法,如果朝廷不願意滿足我們的訴求,我們可以選擇更爲激進的法子!”

“激進的法子!”烏穆想了想,說道:“我明白了,您的意思是,我們也可以像東虜一樣,抓一匹丁壯回台灣,反正明軍也打不過我們。”

李明勳瞪了烏穆一眼,說道:“我隻是說激進的法子,你卻直接把社團和畜生類比,真是朽木不可雕。”

“激進的法子很簡單,就是割據一段海岸線,誰來打誰,通過建立穩定的秩序和提供生存物資來促使百姓來投,繼而移民到海外,當然這個法子過于複雜了,而你方才說的法子也不錯,隻是對象要換一下,我們去朝鮮,那裏人也不少,搶了丁壯去台灣,一樣彌補勞動力缺口,還能打擊這個東虜的重要盟友。”李明勳微笑說道。

烏穆聽了之後,重重點頭,他感覺李明勳說的很有道理,但是依舊沒有回答自己的問題,那就是局面到了這一步,究竟該如何收場,隻不過看到李明勳并沒有要回答的意思,烏穆也就不敢再問了。

實際上,在李明勳的眼裏,自己制造的混亂根本不用主動去收場,侮辱了大明首輔又如何,折損了大明國威又如何,大明朝廷又能拿自己怎麽樣呢,此次東虜入寇,雖然敗了幾陣,雖然折損了部分兵馬,但是仍舊帶回了充足的資源,也保持了足夠的兵力,實力大體無損,也就是說舊有的曆史軌迹依舊不會發生根本性的偏轉。

實際上,即便是李明勳什麽都不做,周延儒的命運也是确定了,而李明勳一個驚吓讓其潰營隻是加快了這個進度,想來不久之後,周延儒就會被論罪,得罪一個必死之人又能付出什麽代價呢,至于紫禁城中的天子,又能做出什麽對社團不利的事情呢?

剿滅李明勳這支騎兵?要考慮是否會釀成第二次登萊之亂。

對社團移民下手?對于财政接近飽和的社團來說,也不算什麽問題,這半年來,社團已經運走了二十多萬移民,已經到達了極限。

對崇明和香港兩個據點下手?在這兩地,社團已經和當地的缙紳官宦牽扯在了一起,朝廷就算要動刀子也不是短時間内能解決的,而現在李自成已經在襄陽稱王,很快就會進行北伐,當闖賊這個新威脅出現的時候,社團與朝廷的那點龌龊又算得了什麽呢,就算是心有不忿,朝廷也隻是打斷牙齒往肚子裏咽。

“主子,接下來我們怎麽做,是返回登州,還是駐守要地呢?”烏穆小心的問道,要想震懾朝廷,還是駐守要地的好,而最恰當的地方莫過于這運河左近,如今社團在登州有艦隊,隻要這支兵馬駐紮運河,便能斷了京城的漕糧,如此舉措,足夠讓天子做決定之前好好考量了。

李明勳笑着看了看烏穆,越發感覺這小子聰明了,他說道:“切斷漕運确實能吓住天子,但也是要費些錢糧的,也太過明顯了,一個不慎,反而逼着朝廷和咱們開戰,還是避開的好,不過卻也不能這般回到登州,你且傳令下去,大軍繞過濟南府,去兖州,我們去會會小袁營。”

紫禁城,養德齋。

這是乾清宮後的一處僻靜所在,崇祯皇帝除了前往嫔妃住所,多半住在這裏,隻是其登基以來,宵衣旰食,每每爲朝政忙到半夜,就是連周皇後也是旬月不見一面,所以養德齋就是崇祯最經常待的地方,其也在這裏接見重臣,以視親厚。

“駭人聽聞,簡直駭人聽聞!”養德齋中不斷傳出天子歇斯底裏的咆哮之聲,夾雜着各類器皿摔碎的聲音,久久不惜。

咣當一聲,養德齋的大門被拉開,皇帝赤腳從裏面走出來,他披頭散發,無形狀,雙目無神的在玉階上走來走去,幾個太監看到,想要靠上來,卻被身後跟着的王承恩用拂塵趕開。

“朕躬德薄啊,朕躬德薄啊,怎生兩次選擇了這個一個首輔,把天下交給他,難怪大明一日不如一日,日漸艱難啊!”崇祯天子滿臉淚痕,忽然坐在地上,痛哭起來。

“皇爺,皇爺,您可以保重龍體,國事再怎麽重要,也沒有您的龍體重要,大明這萬萬千千的百姓,還指望着皇爺呢!”王承恩跪在地上,邊哭邊勸。

崇祯把臉埋在雙膝之間,哭了許久,忽然擡起頭,雙眼之中是恨意,他的聲音從牙縫之中一個一個的鑽出來,讓春日的天氣都是冷了幾分:“殺!朕要那誤國害民的奸賊,淩遲,誅滅九族,九族!”

天子一言九鼎,王承恩如何敢反駁,他知道,以周延儒的罪行,别說淩遲處死,誅滅九族,就是誅滅一萬族也是不爲過,但如此對待一位高官,還是東林出身的高官,實在是國朝三百年從未有過的,他知道自己主子的脾氣,若是勸說越是反彈,隻得跪在地上,沖着老天連連磕頭,直磕到額頭出血,尤自大呼:“老天爺啊,老天爺,但凡您睜着眼,就看顧着大明天下,别讓我家皇爺如此受罪了,求求老天爺啊!”

崇祯看着自幼照顧自己的老仆如此懇求上天,心中感動,他一低頭,一隻手捉住了他的臂膀,崇祯回頭一看,正是周後,周後說道:“皇爺,您怎麽忍心看着王老公如此呢?”

“哎!”崇祯長長歎息一聲,拍了拍周後的手,對王承恩說道:“王大伴,你起身吧,不要跪着了,朕方才的話收回,你去拟诏書吧,周延儒機械蒙蔽,比匿容私,濫用匪人,誤國誤民,罪無可赦,讓其家中自盡,以謝天下,至于其黨羽從犯,朕不追究了。”

“皇爺聖明,皇爺聖明。”王承恩見崇祯回心轉意,連忙叩首,磕頭比剛才還響。

崇祯方才的旨意下達,便是讓周延儒一力承擔起此次東虜寇邊的部罪責,并沒有傷及其他,便是穩固了局勢,不至于朝中大亂。

崇祯坐直了身子,任憑周後爲自己梳理頭發,對王承恩說:“你把那東番島夷的事情細細說說吧,朕已經處置了周延儒,其他不論了,但究竟發生了什麽,還是要知道的。”

王承恩便是一點細節也不漏,把所知道關于社團一切據實相告,尤其對李明勳的評價,倒是中正,并無一點偏頗,說到李明勳在東海、山東一帶禦虜,殺東虜郡王、将軍無數,親眼所見斬獲堆積如山,解決百姓以數十萬計,在登州赈災濟民,崇祯面色激動,心潮澎湃,當說到李明勳遷徙百姓數十萬,對大明并無恭敬時,崇祯也是面色凝重,一直到李明勳突襲通州大營,迫使大軍崩潰,周延儒窘迫受辱,崇祯拳頭暗握,臉色鐵青。

“這李明勳倒是個有能力的人,若爲大明所用,爲聖上所用.......。”周後在一旁敲着邊鼓。

“這島夷如此狂悖,連首輔大臣也敢欺辱,如何爲大明所用!”崇祯打斷了周後的話,高聲喝道。

王承恩在一旁說道:“此子曾說,隻要皇爺願意遷都南京,此子願意就地受撫,甘爲皇爺驅使。”

“不可能!朕便是死在這紫禁城,也不會丢棄祖宗留下來的一寸疆土!”崇祯毫不猶豫的說道。

“不爲我大明所用,終爲我大明所患.......。”崇祯安靜了一會,忽然低聲喃喃說道。

王承恩在一旁,真真的聽到了這話,連忙跪下,也顧不得什麽規矩法度,說道:“皇爺,萬萬不可有如此念頭啊,李明勳雖然對大明恭謹,但絕非是好相與的,一個不慎,若是在中原反叛,那登萊之亂又起啊........。”

崇祯攙扶起了王承恩說道:“王大伴,你說的沒錯,朕如今要忍辱負重,不僅忍受這李明勳,還要忍受那些朋黨,忍受流賊東虜,但是朕絕對不會坐視這些人做大的,朕會一個一個的解決他們,把他們施加在朕身上的屈辱百倍,萬倍的奉還!”

王承恩欠着身子,看向崇祯,希望知道他如何處置李明勳,崇祯笑了笑說道:“這幾年,島夷爲朝廷殺虜,是有功之臣,而其是外人,朕也不會要求太甚,此次爲朝廷揭露權奸,朕怎麽好苛待怪罪,但對于守土有責的朝臣,就不能如此寬容了,失地陷民的臣子,定然是要重重問罪的!”

“失地陷民......。皇爺說的是........。”王承恩腦袋裏閃過無數的名字,山東巡撫王永吉便是居首,但是王承恩也知道,皇帝說的不是他。

崇祯已經收拾妥當,站起身來,道:“其首惡便是登萊巡撫曾櫻!”

王承恩頹然倒地,他心中立刻明白了,皇帝這哪裏是處置曾櫻,這分明就是變着法子的敲打李明勳呢,無論曾櫻如何運籌帷幄在此次入寇之中有如何功勳,但登萊也遭兵禍,萊州府等州縣失陷也是事實,罪是逃不脫的,而且王承恩縱然心中不平也是無用,從長遠考慮,皇帝做的沒錯,畢竟李明勳是外人,在登萊掀不起多大浪濤來,如果有登萊巡撫在那裏配合就不同了,過不得幾年,李明勳在山東就根深蒂固了。

“功臣受屈,奸賊掌權,真是亡國之兆嗎?”王承恩想到升爲薊遼總督的王永吉和要被下獄的曾櫻之間的鮮明對比,喃喃說道。

他擡起頭,看了看天,發現不知何時烏雲已經從南面襲來,王承恩道:“到底是烏雲遮住了太陽,還是太陽想藏身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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