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六八大節無虧



朱以海再次被李明勳震撼,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那就是大明士紳對李明勳的判斷是完錯誤的,士紳們一直認爲,李明勳最大的企圖就是趁火打劫,趁着大明與滿清之戰,獲得更多的百姓,在南洋或者其他地方拓殖土地,建國于海外,稱孤道寡。

但是現在,朱以海聽了李明勳的話,恍然意識到,李明勳一直以華夏後裔同文同種自居,并非是爲了套近乎,而是真的把自己當成漢家之人,而且是一個秉承‘王侯将相甯有種乎’的枭雄,自己與唐王一系争了許久的正統,卻不知道,李明勳也是其中一個競争者。

但朱以海沒有表示什麽,他把内心的想法藏匿起來,因爲他知道,如果公開李明勳的觊觎之心,那就是引發軒然大波,那些士紳東林是決計不會支持和東番合作的。

朱以海微微一笑,問道:“那閣下何時去福建一趟,把唐王一系也拉進我們的統一陣線?”

李明勳笑問:“閣下認爲隆武天子會同意嗎?哦,我換個說法,如果我們在一個月前,您還在紹興監國,我向您提出這個建議,您會同意嗎?”

朱以海道:“會,但沒有意義。”

李明勳低頭,誠摯道:“和您這樣坦誠的人縱論天下大事,真是明勳的幸運。”

朱以海說的非常坦誠,如果在紹興監國的時候聽到這個抗清禦虜統一陣線,他肯定會支持的,滿朝文武也是支持,但有一點,那個時候,包括他自己在内,所有的文臣武将都會要求成爲這個統一陣線的元首,那這件事就不可能成功了。

由此推斷,唐王一系也是這般想法,如今其據有七八省份,更是不可能不争這元首之位,而換句話說,隻有隆武朝廷落魄到自己這種地步,才真正會選擇妥協。

“所以,我們還需要等,等一個合适的時機。”李明勳道。

朱以海問:“閣下的社團會支持唐王防守福建嗎?”

李明勳微微搖頭,半個多月前,博洛出兵的時候還隻有三萬精兵,而僅僅是方國安就帶去了十萬降兵,按照清軍一貫的做派,會把其中善戰之兵留下,遣散其餘,就算魯監國政權原本的兵馬就不甚精良,但博洛至少能收三萬兵馬,等把浙南四府打下來,還會再擴張,已經不是社團那點兵馬可以抵擋的了。

朱以海看到李明勳的态度,心中生出許多情緒,慶幸與悲傷夾雜其中,慶幸的是,福建守不住,隆武朝廷就不可能對付自己的政權,而悲傷的是福建肯定是守不住。

隆武朝廷大約也有十萬兵馬,比自己強的有限,自己擋不住博洛的三萬兵,隆武更擋不住博洛的六萬兵,他甚至懷疑,博洛會不會一直滾雪球到廣東,那可能就是十萬兵馬了,兩廣何人能擋?

“閣下就準備什麽都不做嗎?”朱以海有些怨怼的問道。

李明勳道:“我在泗礁山準備了三十萬石糧食,做的還不夠嗎?”

朱以海微微一愣,明白了李明勳的意思,三十萬石糧食加上以人換糧的政策,既幫着自己維持了軍隊、重振軍心,又誘使自己派兵騷擾浙東、江南,對隆武政權的支持已經很大了。

“我會帶人去溫州,把那裏的人部撤光!”李明勳說道。

朱以海詫異問道:“溫州.......,溫州一府百姓近百萬,僅僅是府城便是有近三十萬,你如何有那麽許多船隻!”

李明勳笑了笑:“我是沒有,但是有船的人多得是。”

隆武二年,六月二十六日,金華府府衙。

府衙之中,兩個兵丁架着一個被脫光的家夥往一口大鼎之中扔,那人金錢鼠尾,口中求饒卻是地道的江南口音,正是滿清南征主帥博洛派遣的使者徐淮。

徐淮被扔進了大鼎之中,鼎下堆滿了柴火,沸騰的熱水把徐淮燙的哇哇直叫,叫聲凄慘不斷,過了一刻鍾才是完沒了聲音,朱大典回過身,看着身邊金華官将,說道:“老夫世受皇恩,鞑子侵我金華,老夫定當以死抵抗,今日烹煮鞑子使者,足見老夫死守之心,國難之時,老夫不強求爾等,願南入福建可去衢州,若去投降,老夫也是不攔着,但圍城之日,若再有二心者,當是徐淮第二。”

清軍距離金華城不過一日路程,膽怯的官将早就跑了,留下的人俱是忠勇之輩,齊聲喝道:“我等願随大人赴死!”

“好!好!我大明三百載,總歸是有忠義之輩的。”朱大典哈哈大笑。

正此時,一個親兵跑進來,說道:“大人,有使者求見!”

朱大典哈哈大笑,看着已經被煮成一鍋爛肉的徐淮在水裏翻騰,說道:“又來了個不知死的,來來來,抓将上來,再行烹煮。”

那親兵忙說:“大人,不是鞑子的使者,那人自稱是東番的使者,還說是大人的奴仆。”

朱大典微微一愣,隻見那人走了上來,此人甚是幹瘦,朱大典一看便是有幾分熟絡,再看那雙三角眼,頓時想起家生奴才來,問道:“宋業,是你。”

“老爺,可算見到您了。”宋業一下跪在地上。

宋業本事漕運總督官倉裏的吏員,但是從根上來說,其祖上是朱大典家的家生奴才,其母其妻也是朱大典身邊的使喚丫鬟,所以還是以家中禮儀相待,而朱大典在漕運總督任上的時候,宋業最受朱大典信重,平日的私事都是由其打理,尤其是一些違法之事。

朱大典不曾想這個當口宋業會找上門,索性引入正堂,諸将都去部署防務,隻有金華總兵蔣若來在側,朱大典問:“宋業,你怎生與那東番聯系上了?”

宋業詫異問道:“老爺怎生忘了?咱家與東番社團那是老交情啊,當年您從漕運總督職上卸任,倉裏的那些糧食便是東番采買去的呀。”

朱大典這才想起來,他忽然一拳砸在桌子上,罵道:“宋業,當初你賣糧給誰不行,非得賣給東番李明勳,如今想起來,真是後悔不得啊!”

從根子上講,當初賣給李明勳的那批糧食是朱大典貪污所得,李明勳自然知道,那個時候,其還是一個海外商賈,朱大典自然不在乎,可如今東番在東南沿海呼風喚雨,朝廷想倚爲幹城而不得,其中就有李明勳對大明失望的緣故,說起來,定然有自己一份。

宋業委屈的搖搖頭:“老爺說的這話,老奴實在不知道從何說起。”

朱大典喝道:“去年老夫督師蕪湖,李明勳入江助戰,我幾次三番想與其共抗滿清,李明勳卻不見任何文官,那時還以爲其孤傲,但沒想到,根子在這裏,哎呀,老夫不該啊,不該在漕運總督任上動那些腌臜心思啊。”

蔣若來忙勸到:“大人何故如此,東番素來與我朝廷若即若離,并非大人一人之過。”

未免朱大典再煩亂,蔣若來問道:“宋業,東番派你來是爲何事?”

宋業忙說道:“我家閣下讓我轉告老爺,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不要做無畏的犧牲.......。”

“住口!”朱大典拍案而起,他說道:“老夫知道在那李明勳眼裏,老夫就是一個貪墨耍奸的佞臣,但老夫這輩子,小節有愧,大節無虧!我朱大典不才,卻也不會苟且偷生,金華乃老夫職責所在,雖死無憾!”

“老爺.......。”宋業雙眼通紅,拉住朱大典的袖子,卻是被朱大典甩開。

宋業跪在地上,求道:“老爺,您便是已有死志,又何故家赴死呢,求老爺開恩,讓我帶公子和主母離開吧。”

朱大典聽了這話,眼角流出淚水,怅然說道:“我妻我子能走,百姓妻子怎逃呢?”

咚咚咚!

宋業磕了幾個響頭,指着身邊的蔣若來,喊道:“老爺,老爺,與您一起守城的都是大明忠義之士,您難道要看着他們也斷子絕孫嗎,大明朝怎麽能如此對待忠臣啊........。”

朱大典忽然愣住,久久不語,許久之後,他說:“宋業,你說的沒錯,忠義之士自有忠義之後,不可讓他們死在這裏,你把他們部帶走吧。”

“是,是.......。”宋業已經哭成淚人。

大學士朱大典、金華總兵蔣若來、副總兵吳邦睿.......,守城官将親屬近四百人,經過簡單的整備之後,選擇離開,還有更多的願意随着自己夫君、兄父赴死。

後衙。

朱大典坐在堂前,面前家人跪成兩列,其五個兒子,三個兒媳和妻子何氏在左,其餘以長孫朱钰爲首在右,多是老弱女子,半日功夫,也勸不動正妻、五子和三媳離開,朱大典已經放棄了。

“來,過來!”朱大典對長孫朱钰招招手,朱钰跪在了朱大典面前。

朱大典扯開官袍,從内側撕開襯裏,拿出一張精緻的長條票據來,對朱钰說道:“這是我存在聯合銀行的十萬白銀的本票,你們走後,钰兒作爲長門長孫,就得當這一家之主了。”

“爺爺......我......他日我一定要提虎狼之旅........。”朱钰紅着眼,咬牙說道,卻被朱大典捂住了嘴。

“钰兒,夠了,不要說了也不要去做!”朱大典閉上眼睛,說道:“我爲官期間,貪腐、黨争之事都做過,對不起朝廷,對不起朱明,但金華一戰,我夫妻、五子、三媳都要殉葬,夠了,已經是夠了,咱們金華朱家對得起他朱明皇室了,不要再去犧牲了。”

朱大典捧起長孫的臉龐,說道:“我已經委托了宋業,讓他把你們送到呂宋去,你們不要再回來了,永生永世不要回來了,山河破碎,國家淪喪,你們也不要報仇,即便重整山河,大明中興,也不要回來了,走吧,去呂宋,走的遠遠的.......。”

日落之前,金華城關上了府門,宋業回頭看了看,他知道,裏面的人可能一個也走不出來了,滿清慣會以屠城恐吓百姓,揚州、嘉定、松江皆是如此,博洛南征,還未進行大規模的屠殺,那是因爲沒有遇到真正抵抗的城市,金華有朱大典,肯定是第一個了。

朱大典在城門看着諸多百姓離開,他歎息一聲,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那是宋業臨走之前給他的,是李明勳親筆所書,信中意思很簡單,其早已猜到朱大典有死守之心,也告知朱大典社團有溫州撤退計劃,希望朱大典能以金華之城,爲溫州百姓多争取一些時間。

“李明勳啊,李明勳,老夫可不是爲了你!”朱大典把那信扔進了身邊的火爐之中,對身邊的金華總兵問道:“城中火藥可準備妥帖了?”

“已經準備好了!”蔣若來說道。

朱大典道:“十取其一放在火藥局中,你我便是死,屍體也不能爲滿清所辱!”

隆武朝廷在浙江有金華、衢州、處州、溫州四府,李明勳都派遣了使者,金華的朱大典,衢州的張鵬翼都是沒有選擇離開,隻有處州的誠國公劉孔昭選擇了撤退前往溫州,這位在原本曆史中唯一一個善終的大明勳貴,雖然沒有他先祖劉伯溫的睿智,但卻懂得順勢而爲。

雖說如今,沿海的台州和溫州都沒有陷落,但是李明勳能選擇的隻有溫州,溫州有一瓯江可以直達城市,既是海運坦途又是陸攻天險,台州已經淪爲四戰之地,而想要攻打溫州,博洛要打下金華、處州,即便從台州進軍,也無法渡過瓯江。

與長江、錢塘江相比,瓯江航運條件不差,潮湧之時,五百噸的大船可以直達溫溪鎮,而三千噸大船可達溫州城,即便潮落之時,也可通行海船,是浙江少有的可以算的海港的城市。

六月底,李明勳乘坐一艘沙船來到了溫州,在府衙見到了溫州的幾個話事人,浙閩總督楊文骢,海忠伯田仰,誠國公劉孔昭,浙江巡撫盧若騰,李明勳見禮之後,走到劉孔昭面前,微微欠身,從懷中掏出一張價值五萬兩的銀行本票放在劉孔昭面前,歉意說道:“劉國公,多有得罪請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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