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詠姗并沒有說話，她的目光停留在了茶幾上的同學相冊上，似乎陷入了某段回憶之中。而趁着這個機會，江離也悄悄打開了段惜言的手機，想看看這個家夥鬼鬼祟祟留給自己的線索到底是什麽。

翻開手機，迎面而來的第一張照片就是對方的自拍，畫面中渾身濕透的段惜言站在昏暗的木屋中，背後是一面破破爛爛的木牆，還有一堆雜七雜八的廢品。照片裏，他頂着一頭濕漉漉的黑發，盡管面容發生了變化，但江離依舊能想象得到這幅皮囊之下對方那張欠揍的臉。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膈應自己，段惜言還對着鏡頭做了一個比心的手勢，表情看起來非常坦然。

“真特麽變态。”江離嘴角抽搐了幾下，一想到這個家夥竟然在屍體面前自拍，還笑的如此燦爛，他就覺得心裏瘆得慌。他仔細觀察了一下畫面，卻并不認爲這張照片裏有什麽線索。

緊接着，他又看到了自己的照片。畫面中江離眉頭緊蹙，正半蹲在屍體面前仔細研究着什麽。

他沒想到對方連這樣的照片都偷偷拍了下來。

“這家夥，到底在弄什麽啊。”江離一臉懵逼的快速翻動着相冊，卻發現在他的照片裏，還出現了其他人的身影：趙啓陽、沈峰、李柔珠、韓雅、何詠姗……還有衆人先前聚在别墅裏的場景。

這些照片，都是不久之前段惜言悄悄拍攝下來的，因爲是偷拍，有一些角度看起來比較奇怪，并沒有完全照到大家的全身，有的畫面中甚至隻有他們的下半身以及部分家具。

而就在這個時候，江離的手忽然停在了某張照片上。

他快速劃了回去，然後将某張照片不斷放大……他猛地擡起頭，望向了樓上。

照片裏，李柔珠的腳下，赫然出現了兩個影子！

緊閉的房門内，李柔珠跪在地闆上，她伸出手，彎下腰從床底掏出了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刀身被磨的锃亮，她看着金屬上倒映着的自己，不斷地喘着粗氣。

這把刀是她在不久之前藏起來的，自從在别墅裏看到了蔣美英後，自己便動了殺心。想到學生時代遭受過的羞辱，如今被毀滅的人生，而始作俑者卻是一副早已淡忘的模樣，就這麽出現在自己面前說笑。想到這裏，李柔珠恨不得将這個女人碎屍萬段。

由于長期的精神壓力，她一直患有嚴重的失眠症，平日裏也總是随身攜帶着安眠藥物。這一次，李柔珠趁着做飯幫忙的契機，在蔣美英的杯子裏加入了安眠藥。她本來是想趁着夜深人靜潛入對方的房中，将她直接殺死的。可如今自己還沒有動手，對方就已經死去了。

眼下多虧了那個兇手，現在自己已經沒有了動手的必要。就算事後報警，她也不用擔心：事發的時候，自己可是跟其他人聚在一起的。

而這把菜刀，待會兒下樓的時候她就找機會放回廚房，這樣，所有的一切都将與自己無關。

李柔珠舒了一口氣，慶幸之餘，心理負擔也減輕了不少。她将刀放在了床邊，繼而走到衣櫃前想要找件幹爽的衣服換上。本來殺死蔣美英就是自己臨時起意的決定，如今想來，如果自己真的動了手，也就成了殺人犯，同樣需要付出生命的代價……

自己怎麽會這麽沖動呢？

李柔珠的外套脫到一半，手微微怔住了。她看着鏡子裏的自己，一瞬間，瞳孔猛地收縮了起來。

“不對，爲什麽會這樣？！”

李柔珠忽然沖到了鏡子前，看着自己那張慘白的臉，冷汗不斷順着她的額角滑落。她目不轉睛的望着鏡子，一個令自己脊背發涼的想法猛地湧上心頭。

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李柔珠的思緒一片空白，雙手撐在梳妝台上，低着頭努力思考着那怪異的地方。而就在這個時候，鏡子裏的“她”卻忽然擡起了頭，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了一個怨毒的笑容。

江離背着何詠姗，偷偷調出了羅盤。指針指向李柔珠的房間，針體表面泛紅，顯然是厲鬼出現的征兆。他猛地站起身，将何詠姗吓了一跳。

“我，我想起來有東西落在屋子裏了，我先回去拿一下。”江離語速加快了不少。

“那好吧，我正好也回去換件衣服。”何詠姗起身走到了樓下，目送對方離開後，江離這才急忙跑上了樓。而與此同時，二人房間的門忽然打開，段惜言從屋子裏走了出來，一把拽住江離将他拉回了房間。

“李柔珠要死了！”江離抄出符咒，正欲沖出門外，然而段惜言卻死死地攥着他的胳膊，口吻相當冰冷：“已經死了。”

江離看着羅盤上的紅光消散，腦筋裏的一根弦也忽然崩了。他一把揪起段惜言的衣領，沉聲道：“也許他們并不是遊戲設定的程序，他們有血有肉，有思想和靈魂，也會跟我們一樣擁有喜怒哀樂……說不定，他們真的是人啊！你明知道她有危險，爲什麽無動于衷？！”

江離知道，以段惜言的能力，他完全可以救下李柔珠，然而事實上，對方卻隻是待在自己的房間裏，靜靜的等待着李柔珠走向死亡。

當你越深入接觸這個遊戲的時候，就越容易對劇情人物的身份産生懷疑。人之所以爲人，是因爲他們擁有着極其複雜的思想與情感。誰也無法預料到一個陌生人接下來會說什麽話、做什麽事，而如何去回應對方，又是在通過思考與判斷後做出新的反應。

和劇情人物交流的越多，江離就越感覺毛骨悚然。

他們不是電子遊戲裏站在固定場所說着固定台詞的npc，他們和自己一樣，會思考，會判斷……這絕不是遊戲程序設定就能做到的，說不定，他們真的是活生生的人類。

“就算是人，她的死與我何幹？”段惜言還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笑着望向了江離：“救她不過是浪費道具而已，這個遊戲裏的人這麽多，死幾個又如何？再說，她的死也不是毫無價值的。我這麽做，也是爲了大家能早日完成任務。”

“明白了。”江離松開了手，定定的看着段惜言，眼底的情緒慢慢平複了下去。他轉身開門，一字一句說道：“我也不知道你究竟經曆了什麽，或是有着怎樣的家庭背景，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但是你的這套價值觀，恕我無法苟同。”

江離從來都不是什麽聖母，他隻是一個普通人。他深刻的明白，泛濫的善良在這種任務中并沒有什麽用，有時候反而可能害死自己。因此，在自身危險都無法保證的情況下，他不會貿然做些舍生取義的傻事，他也想活命。

就好像你明明不會遊泳，那便不要逞強跳下河救人。

但如果溺水者就在岸邊附近，而你隻需要遞上一根手邊的竹竿，就能将她從死亡邊緣拽回來。那麽面對這樣的情況，江離自然不會坐視不理，他相信，換做大多數人，也絕不會無動于衷。畢竟，那是一條鮮活的生命。

可段惜言不一樣。

他漠視生命，他極度自私。他人的性命在段惜言眼中，都是毫無價值的東西。

段惜言站在房内，靜靜地注視着江離離開的背影，眼底深邃複雜的情緒讓人無法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