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氏出嫁的時候甘尋枝還小，多年後再重逢，姐妹倆也就隻見過兩次。瓊姐兒生辰那日，她見識過這個妹妹的虛榮勢力。但甘尋枝的暴脾氣，她還是頭一次切身領略。一時有些怔忡。

甘家是書香門第，向來對子女教育嚴格。男子需持身端正，不驕不躁。女子更是得知書達理，端莊自重。甘尋枝是幺女，格外得父母偏愛，性子不如幾個姐姐那般‘刻闆’，更是談不上什麽從容氣度。

怪不得，會偷偷跑出去，遭了大禍。

“六妹妹，怎麽變成了這般模樣？”

甘氏微微皺眉，“我記得小時候，活潑開朗，雖偶爾任性，卻也有自有分寸。如今，卻是如此的蠻橫乖張，粗鄙無禮。”

“有什麽資格來教訓我？”甘尋枝氣得渾身發抖，“不過就是個下賤的丫鬟生的賤種，命好投了甘姓，嫁了公卿府邸，卻也不過就是個庶子媳婦，還真以爲自己是金枝玉葉了？甘尋滟，這裏是甘家，不是陸家，在這個地方，還輪不到在我面前耀武揚威！”

甘氏搖頭，面上并無怒色。

“我從來沒想過，要在面前耀武揚威，我也沒有什麽可值得耀武揚威的。我姐妹一場，把踩在腳底，于我又有什麽好處？我不曾覺得自己低賤過，現在也不覺得自己多高貴。六妹妹，從我們再次重逢，便對我充滿敵意。何必呢？咱們都姓甘，打斷骨頭連着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受人诟病，我也不可能獨善其身。那說，我又有什麽資格，來對落井下石？”

甘尋枝仍舊滿臉怒容，“少在這裏花言巧語，騙得了母親，騙不了我。因爲我受人構陷，滿身污點，連累得這個國公府六少夫人也被人诟病了。所以迫不及待的，跑來找我興師問罪了，對嗎？”

她本身對甘氏就有偏見，此刻更是新型扭曲，甘氏說什麽做什麽在她看來都是居心叵測不懷好意。

甘氏也看明白了，不再試圖與她分辨，隻道：“母親很擔心，我方才瞧見她都有白頭發了。”

甘尋枝晃了晃。

“如今母親膝下唯有這麽一個女兒，這般模樣，可知她有多傷心？”

甘尋枝握緊雙手，眼中似有淚光，而後怒氣更甚。她一把掀了桌布，桌子上的茶盞茶杯叮鈴哐啷碎了一地。

“少在我面前裝好人。甘尋滟，别以爲我不知道，我今天落得如此下場，都是因爲陸家！甘家生養，許良緣，讓風光榮華。可是如何回報甘家的？因爲陸家得罪了人，而們這群養尊處優的陸家女眷天天躲在家裏安享太平，卻連累我成爲旁人眼中釘，将我虜劫，毀我清白。我這一生，都被們毀了，都毀了！”

她崩潰的大哭，忽然一把捉住甘氏的衣領，滿眼含淚，恨聲道：“爲什麽被報複的不是？爲什麽要來找我？還有臉提我娘？有什麽資格？我娘總将挂在嘴邊，誇知禮明儀，有大家風範，引以爲傲。可的夫家，卻害了她的親生女兒。甘尋滟，怎麽不去死？”

最後一句，她幾乎是用吼的。而後猛然将甘氏一推。甘氏原本就沒休養得十分好，甘尋枝癫狂之下又異常兇猛，她如何能敵？一下子就被推倒在地。地上還有瓷器碎片，割破了她的手，立即見了血。

“少夫人。”

守在外間的丫鬟聽到聲音，連忙沖進來。正好看見甘尋枝撲在甘氏上方，雙手狠狠的掐着她的脖子，口中不停的說着‘去死’。

谷雨吓得臉色慘白，飛快的跑上去拉她。

甘尋枝此刻力氣大得驚人，三個丫鬟居然沒能将她拖開，隻能大喊來人。最後還是守在院子裏的兩個粗使嬷嬷進來幫忙，才将兩人給分開。

甘氏的脖子，早已紅了一圈兒，捂着胸口不停的咳嗽。

這麽一鬧，自然也就驚動了甘夫人。

她匆匆而來，一眼看見屋子裏的情景，臉色就變了。

“尋枝。”

她語氣焦急又疲憊，夾雜着身爲人母對女兒的心疼和悲痛。

“娘，讓她走，我不要見到她，讓她走，讓她走…”

甘尋枝發了瘋一般，不停的踢制住她的兩個丫鬟，尖銳的嘶喊。

甘夫人摟過她，連聲安慰，“好，好，娘什麽都依。”然後微微偏頭，對仍舊還沒緩過來的甘氏道：“尋滟，先回去吧。這段時間，暫時别回來了。”

甘氏終于緩過來了，看了眼披頭散發滿臉淚水的甘尋枝，和抱着她同樣淚流滿面的嫡母，慢慢的低下了頭。

“是。”

甘尋枝對她的仇恨已深入骨髓，更是認定自己的悲劇是由甘氏一手造成。如果甘氏沒嫁進陸家，嶽侯就不會因爲兩府姻親關系而遷怒到她頭上。她也不會丢了清白，又被退了婚，成爲所有人口中的笑柄。

看見甘氏，她就會發瘋發狂，恨不能食其肉啃其骨喝其血。甘氏呆在這裏，不過自取其辱。

手心被割破了，現在也沒法用藥，隻能暫時用手帕簡單的包紮一下。上了馬車後，谷雨才心疼道：“這手上的傷口那麽深，别留疤才好。”

雖然不是在臉上，可女子愛美，無論身上何處留了疤痕，總歸都不好看。

甘氏雖是庶女，但嫡母寬和，她從小也沒吃過什麽苦，唯有兩次生産最遭罪。今日若非谷雨她們及時沖進來，她可能真的要喪命在嫡妹手中了。此時想來，也有些後怕。手掌上的傷口還在疼痛，提醒着方才嫡妹那猙獰可怕的目光。

她打了個寒顫。

“回去後，找三嫂要些生肌膏，看能否恢複吧。”

從閻王殿裏走了那麽一遭，好容易呼吸到新鮮空氣，這點疼痛和傷疤，都變得微不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