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093章郎情妾意



轉折點是在廣甯侯府方小侯爺舉辦的一場詩會之上。

他是受妻子所托。

小姨子眼光太高,至今還未定親,妻子和嶽母皆心中焦急,于是就在府中舉行詩會,邀請各世家公子和貴女們來參加。

說是詩會,其實也是貴女們互相比拼才藝以博名氣的場所。

方書庭也知道,小姑子看不上文绉绉隻會舞文弄墨的書生,所以還安排了世家公子們在自家的馬場上互比箭術和策馬。

陸知鸢對這種場合沒什麽興趣,但姐姐一番好意,她也不能辜負,便去了。

五公主最愛湊熱鬧,而且她十四歲了,頂多明年就得定親,皇後想着讓她去看看也好,若能瞧中合意的世家公子,到時候直接賜婚就是。

她和陸知鸢向來關系好,兩人對詩詞歌賦琴棋書畫興緻缺缺,直接去了馬場上,兩人賽馬。

公主一上場,其他人自然得退避。

“我最近可是有苦練騎術的,今日一定要赢了你,一雪前恥。”

五公主眉飛色舞,自信滿滿。

陸知鸢面不改色,“拭目以待。”

五公主一手勒着馬缰,道:“咱們這麽賽馬沒什麽意思,要不要比一比馬上槍術?”

陸知鸢仍舊氣定神閑,“奉陪到底。”

五公主歎息,“阿鸢你什麽都好,就是話太少了,旁人瞧着就畏懼三分,哪還敢接近?這京都遍地世家公子,有那個膽量敢娶你的,還真是屈指可數,難怪你誰都瞧不上。”

陸知鸢沒反駁,讓丫鬟取來一把長槍。

五公主也已手持武器,揚眉看她。

方書庭是主人,當然要主持大局,一看這兩個姑奶奶上馬就要開打,頓時有些頭疼。

讓她倆來是相看對象的,不是你們自個兒玩兒啊。

你倆把風頭都出盡了,誰還敢上場?

他想着要怎麽阻止,那邊五公主已揚聲道:“表哥,你給我們當裁判,誰先被撂下馬背,誰就輸。”

方書庭無奈扶額,隻好應了。

賽場上早已鴉雀無聲,人人都盯着陸知鸢和五公主。

十月天氣微涼,陸知鸢穿着一身紅色的騎馬裝,手持長槍迎風獵獵,絕色容顔清冷淡漠,更是逼人的豔。

陸知鸢容貌肖似其母,絕色姿容名動京城,再加上出身尊貴,十三歲開始提親的媒婆就踏破了門檻。這兩年來敗在她手下的世家子弟數不勝數,但依舊有許多人前赴後繼的上門提親。

五公主雖容色不如她,但公主乃金枝玉葉,能與皇家結親,也是無尚榮耀。

賽場兩旁的世家公子們,都躍躍欲試。

方書庭一聲開始,兩人便同時出槍,招式淩厲而敏捷,不過數息之間,就已過了數招。

兩人私底下經常比試,對對方的招式都很了解,過招拆招精彩絕倫,讓人目不暇接滿面驚歎。

陸知曦原本在前廳主持閨秀們的詩會,聽說妹妹和五公主在馬場上打起來,把一衆世家子弟撂在了一邊,頓時開始頭疼,也沒心思和這群閨秀們虛與委蛇,幹脆提議讓她們都去馬場圍觀。

反正那麽多人都在一堆,沒有誰私底下單獨見面,也就不存在什麽禮數問題了。

閨秀們也基本都到了年紀要議親了,能見識見識世家公子們的風姿,沒準兒能爲自己覓得一良婿,也就沒怎麽反對,跟着她去了。

陸知鸢和五公主戰至酣處,雙方都沒留情,見招拆招,越打越起勁,目光越來越亮。

陸知曦偷偷扯了扯丈夫的衣袖,“她們打多久了?”

方書庭道:“還不到半個時辰。不過我看,五公主雖反應敏捷,但招式不夠精煉,憑借着技巧方能小妹勉強打個平手。可時間一久,她的弊端就會暴露出來。”

陸知曦更擅騎術,對武藝并不十分精通,但也看出了幾分端倪。

正如方書庭所說,五公主很快就力有不逮招式也漸漸紊亂,顯露敗勢。她額頭上已開始冒汗,不過還在勉強堅持罷了。

陸知鸢半點沒有留情的意思,依舊緊追不舍。

這時候,哪怕是不懂武的,也看出五公主必敗無疑,不免有人議論。

“這陸五姑娘也太兇悍了。對公主這般咄咄逼人,絲毫沒有謙讓之風。”

“陸家是武将世家,個個威風凜凜,她兄長二十出頭就上了戰場,聽說她自小習武,對弓射騎術比對四書五經感興趣,天天往外跑,還将上門提親的世家公子都打了出來。粗魯野蠻,絲毫沒有女子的矜持端莊。五公主看得起她,與她爲友,她便蹬鼻子上臉,仗着她爹權高位重,真的和五公主稱姐道妹起來。都說陸家家風嚴,我看着家教嘛,也就那樣…”

“聽說她娘本來就出身鄉野,哪裏比得上自小就幼承庭訓的世家千金?教養出的女兒沒有規矩,也是常理…”

陸知曦臉色難看極了,剛要訓斥。忽見一截紅纓槍迎面飛來,直直插到那幾個議論的閨秀面前。

幾人吓得花容失色,齊齊退後。

一看場上,卻是陸知鸢一槍将五公主手中長槍挑開,右腳一踢便踢了過來。随即她足尖點背飛躍而來,手中長槍指着方才說話最難聽的那三人。

“方才風太大,我沒聽清。”

她語氣漫不經心,“你們再說一次。”

閨秀們哪裏料到她會當衆翻臉,就這麽持槍相逼,當即吓得呐呐不能言。

陸知曦也走了過去,沒阻止妹妹,而是冷了看着那幾人。

“我請你們來,不是讓你們來嚼舌根的。背後與人是非,便是你們的幼承庭訓名門教養?”

她平素一派天真的模樣,此時沉着臉卻威嚴十足。

“我陸家家風如何,還輪不到你們在這裏說三道四。”

所有人都圍過來,卻沒人敢說話。

那幾個閨秀憋紅了臉,有心反駁,但看五公主氣勢洶洶的走過來,眼神殺氣騰騰的瞪着她們,登時更不敢說話了。

人群自動給五公主讓開道,她走到陸知鸢身邊,手裏拿着鞭子,惡狠狠的道:“你們都是哪家的,都給本宮報上名來!”

三人登時吓得跪了下來。

“公主饒命,公主饒命…”

五公主發起火來,那是相當厲害,“本宮最恨長舌婦搬弄是非之人,你們算個什麽東西,敢在這裏放肆?”

她手上鞭子一抽,抽在地上,泥土頓時濺了幾人一身。膽小的,已經吓得哭了出來。

沒人敢給她們求情。

五公主餘怒未消,“說啊,怎麽不說話了?你們剛才不是說得很厲害嘛,一個個的嘴皮子跟禦史台老大人似的,紅口白牙張嘴就來,現在怎麽都啞巴了?你們是不是自以爲自己出身名門大家閨秀就高人一等?哼,靠着父兄先祖積累下來的榮耀提高身價,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你們有什麽可得意的?陸家世代武将,鎮守北方,擊退北狄護我邊境安穩,滿族上下多少兒郎喪了命才換來你們這些所謂世家名門安享榮華富貴。我晏氏皇族皆感其忠心,安國公夫人更是先帝親口冊封一品诰命。你們算是個什麽東西,也敢如此放肆!”

她手中鞭子一抽,直接抽在最中間那個說話最刻薄的女子肩上,生生抽出了一道血痕。

後頭的閨秀們哪裏見過這等陣仗,吓得齊齊跪了下來,膽小的身子直接暈了過去。

方書庭眉頭微皺,這鬧得有些不像話。雖說這幾人着實是過分了些,但教訓一番也就是了,再這麽鬧下去對五公主和陸知鸢的名聲都不好。但他也知道這個表妹的脾氣,自己是阻止不了的,便差人去請母親過來。

五公主火大得很,這些個隻會繡花寫詩的千金大小姐,成日裏閑得隻會亂嚼舌根,還敢編排到她身上來。笑話,她是這麽輸不起的人麽?陸知鸢若是真因她的公主身份而有心想讓,堕了風骨,她也不屑與之結交了。

不過就是嫉妒罷了,居然還如此的理直氣壯。

呸,名門閨秀都這麽厚顔無恥了麽?真是不怕給她們的父兄家族蒙羞。

閨秀們齊齊磕頭讨饒,也沒人敢去扶那被抽到的女子。若是換個地點,還可求當家主母爲她們說情。可這裏是廣甯侯府,少夫人就是陸知鸢的親姐姐,沒幫着一起羞辱她們就是好的了,哪裏會爲她們說情?

五公主還在罵,“你們是不是以爲,你們的父兄能耐,你們也就可以眼睛長頭頂上了?呸,褪去你們這張華麗的外衣,内裏腐臭肮髒的連街頭乞丐都不如,滿口髒污,不知所謂。都報上名來,本宮倒是想知道,究竟是什麽養的人家,才養出你們這等桀骜猖狂,不知廉恥的東西來!”

她們哪裏敢報?紛紛磕頭求饒。

身後那群閨秀們爲免不被遷怒,則是開始舉報,方開口,毓甯長公主來了。

“都怎麽了,鬧哄哄的,成什麽體統?”

她一來,衆人便齊齊行禮。

五公主也收斂了些許怒氣,“姑姑。”

毓甯長公主在來的時候就已聽說了事情始末,臉色也不大好。但畢竟都是世家閨秀們,一言不合而已,也不能鬧得太過分,不然鬧大了皇兄也頭疼。

“子蓁啊,今兒個是她們放肆了,不過你打也打了,罵也罵了,此事便就此揭過吧,你也消消氣,别誤了今日雅興。我這就差人将她們送回去。”

“既然姑姑開口了,本宮今日便放你們一馬。”

無論怎麽說,毓甯長公主,五公主還是得給她面子的。

閨秀們喜極而泣,紛紛磕頭謝恩。

“慢着!”

沉默許久的陸知鸢卻突然開口,她神色淡淡,一字一句道:“你們,去國公府,向我母親磕頭賠罪。”

一言出衆人驚。

這才想起來,陸知鸢方才突然發難,導火索正是方才被五公主一鞭子抽到地上那女子說她母親的是非,她這才暴怒而起,持槍相逼。

世家女子們聚在一起,發生口角乃常事,但發展到最後不過就是不歡而散,大不了就是以後再不來往。磕頭賠罪認錯什麽的,從未有過。

五公主方才已爲陸知鸢出了氣,她還這般咄咄逼人,在許多人看來,就有些過了。

“陸…陸五姑娘。”

跪在左邊那女子語氣顫顫,“今日是我等冒犯,以後再也不敢了,你大人有大量…”

“我不想說第二遍。”

陸知鸢仍舊面無表情,語氣也無絲毫波瀾,但那眼神看得人心驚膽戰。

“現在,立刻。”她重新将紅纓槍對準幾人,“如若不然,我不介意将你們的舌頭割下來,然後陪你們去京兆衙門走一趟。随意指控議論公卿大臣,辱罵诰命夫人,是什麽罪名。”

入了衙門,那就是一生都洗不去的污點。

陸知鸢家世好背景強大,她不怕,可這些個驕矜的閨女們,哪裏承受得住這般屈辱?當即兩眼一翻就要暈。

“剛才抽得還不夠疼麽?”

陸知鸢語氣平平,“或許見了血,你們才會聽話。”

說罷她手中長槍便要掄過來,要暈的那女子當即睜大眼睛,慌不疊的道:“我去,我現在就去…”

“很好。”

陸知鸢也不管旁人的眼光,招來自己的丫鬟,“給她們帶路。”

“是。”

這就是監督了。

幾人苦着臉,認命的跟着走了。

陸知鸢回過頭來向毓甯長公主斂衽一禮,“驚動長公主,知鸢深感抱歉,在此向長公主賠罪。”

毓甯長公主微笑,“你一片孝心,我怎會責怪。好了,人都走了,别爲了這點子事兒耽誤了你們的興緻。我已經讓人準備了午宴,你們繼續玩兒。”

陸知鸢搖頭,“今日已是叨擾,不敢勞煩,知鸢先行告辭。”

五公主也沒了興緻,“姑姑,我先走了。”

“阿鸢。”

陸知曦拉住妹妹,低聲道:“今天這詩會可是你姐夫專爲你辦的,你就這麽走了,也太失禮了些。這裏這麽多世家子弟,不乏人品出衆文武雙全的,你一個都還沒看過…”

“三姐。”

陸知鸢淡淡道:“世家子弟,都自持身份,誰會娶我這樣‘野蠻粗鄙’之人爲妻?你和姐夫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強扭的瓜不甜。我們陸家的女兒,隻爲心中所向,絕不委曲求全。以後這樣的詩會,我不會再參加。”

她拂開姐姐的手,揚長而去。

陸知曦無奈,向婆母告罪道:“母親,阿鸢她性子就是這樣,絕對沒有對您不敬的意思,您别放心上…”

“我知道。”

毓甯長公主也算是看着陸知鸢長大的,了解她的脾氣,倒是很喜歡她這敢愛敢恨嫉惡如仇的性子。

“詩會還沒結束,别怠慢了客人。”

……

陸知鸢離開了廣甯侯府,沒回去。詩會沒結束呢,她回去以後,母親肯定又要抓着她唠叨一番。母親慈母之心,她懂。但讓她去見那些她不喜歡的世家子弟,她也着實不喜,便幹脆躲着。

“阿鸢,你去哪兒?”

陸知鸢上了馬,“出城轉轉。”

“我和你一起。”

兩人便結伴而行,路過平順街的時候,忽然聽見巷子裏傳來哭饒聲,其中一個聲音極爲嚣張。

“喲,這不是恭王殿下嗎?您老不在府中舞文弄墨養花釣魚,怎麽有空來這兒了?”

陸知鸢和五公主都皺了眉頭,策馬而去,擡頭就看見前方不遠處,恭王一身月白長袍單手負立,他對面一個錦衣公子态度傲慢,看恭王的眼神帶着些許的輕視。

旁邊兩個身着樸素的平民男女跪在地上,滿臉哀色,女子還緊緊摟着一個四五歲的男孩兒,看起來是一家三口。他們兩邊站着幾個家丁打扮的人,地上簸箕小凳子摔爛的抽屜以及鍋碗砸了一地,十分狼狽。

任誰一看這場景就知道是怎麽回事。

不知道哪個官家子弟欺壓良民,正巧被恭王遇見了,想要主持公道,但他身份特殊,那個公子哥兒大底出身世家,背景強硬,頗有些看不起他,态度很是嚣張。

“何人在此喧嘩?”

五公主下了馬,率先發聲。

恭王和那錦衣公子齊齊朝這邊看來,前者訝異後者則是驚豔,眼睛都直了。

“這是哪家的娘子啊,生得如此标志…”

恭王臉色驟冷,陸知鸢已長鞭橫掃,直接将那人抽倒在地,他捂着臉大聲嚎叫起來。家丁一看,連忙圍上去。陸知鸢又是揚鞭一掃,幾人紛紛倒地不起。

“打得好。”

五公主撫掌而笑,擡頭道:“如今可算是出氣了?”

“一半一半。”

陸知鸢翻身下馬,先對着恭王屈膝行禮,“臣女拜見恭王殿下。”

恭王許久不見她,一時有些失神,聽她出聲這才回神,忙道:“陸五姑娘無需多禮。”

陸知鸢站直身體,五公主已詢問道:“二哥,這是怎麽回事?他是誰?”

恭王解釋道:“謝家二房嫡子,謝文忠。他和京城最大賭坊勾連,放利子錢诓騙平民百姓,威逼利誘無所不用其極,如今要勒索其房契地契還債,還要綁其子販賣抵償。”

五公主先是驚訝,“臨陽謝家,也是百年望族,如今都窮到到诓炸百姓錢财的地步了麽?”

恭王搖頭,“謝家乃書香世家,家風清正,最忌奢靡浪費。謝文忠遊手好閑奢靡無度,月例又有限,所以才用了這些不入流的手段勒索錢财。”

“原來如此。”

五公主恍然大悟。

“我朝明文規定,不許官宦子弟放利子錢擴充私囊。這等不法之徒,直接綁了去京兆尹就是,何須五哥親自動手?”

恭王不語。

他雖爲王爺,卻不得父皇喜愛,無權無勢,京城裏但凡是有些背景的官宦子弟,都瞧不上他。他未在朝中任職,人微言輕,怕是折子還未遞上去就被扣下了。唯有收集人證物證,他親自入宮觐見,将事情來龍去脈陳訴禦前,方解這一家三口之困。

陸知鸢看他神色便知他爲難,對五公主道:“公主不是想做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俠女麽?今天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公主可不要錯過了。”

五公主一聽果然來了興趣,“好啊,父皇整日說我不幹正事隻會胡鬧。我今日就綁了這謝文忠去京兆尹府,斷一斷這人間是非,也讓父皇瞧瞧,我的能耐。五哥,這事兒是你先查的,我不搶你功勞,咱們一起去京兆尹府走一遭吧。回頭破了這案子,父皇肯定高興,對你委以重任。你那麽有才,一定能幫父皇分憂,以後看那些不長眼睛的人誰還敢小瞧了你。”

恭王笑笑,“五妹一人足矣,我就不去湊熱鬧了。”

他向來都遠離是非,這樣強出頭争鋒芒,父皇未必就喜歡。

陸知鸢看見了他眼底淡淡苦澀,對五公主道:“既如此,事不宜遲,公主還是早些去吧。若是耽誤了時辰,回宮可就完了。我和恭王在此收拾殘局就好。”

恭王訝異看向她。

五公主沒多想,點頭應了。她沒帶侍女,這時候就得自己動手了,找了繩子将那謝文忠捆綁起來。

“再嚎本宮就把你舌頭割下來。”

她惡狠狠的威脅,謝文忠立即不敢哀嚎了。

五公主隻捆了他雙手,讓他跟在馬後,控制着馬的速度,确保他跑着能跟上就行,存心要折騰他。

讓那對受害者夫妻随後跟上。

夫妻二人千恩萬謝的磕頭,對兒子叮囑了幾句,忙小跑着跟了上去。

陸知鸢走到明顯受了驚吓臉上還挂着淚的男娃面前,道:“眼淚代表怯懦,隻會讓惡人更加嚣張。男子漢立于天地,流血不流淚。”

男娃愕然擡頭,呆了呆。

陸知鸢又道:“你爹娘很快就回來了。現在你要做的,是把屋子收拾幹淨,等他們回來能有一席之地可供休息。”

男娃似懂非懂,想了會兒,蹲下來,從最小件的開始撿起。

他人小,雙手抱不了太多東西,撿幾件就往屋裏跑,把東西放下後又蹬蹬蹬跑出來繼續撿。

陸知鸢眼神流露出些許柔和,蹲下來和他一起撿。

男娃有些惶然,結結巴巴道:“姐姐…”

恭王也有些錯愕,“陸五姑娘,你…”

陸知鸢面不改色,“方才我已和五公主說過,要留下來幫他們收拾殘局,恭王殿下既插手了,便屈尊一回吧。”

她語氣随意,指使起恭王來理直氣壯,卻沒有半分歧視的意思。

恭王莞爾一笑,真的‘屈尊’和她一塊兒做起這些粗活兒來。對于自小錦衣玉食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皇子們來說,做這樣的事無異于撿垃圾,大寫的丢臉。但他是在冷宮呆過的,什麽苦沒有吃過?早年連殘羹冷炙都吃過,收拾屋子那是家常便飯,所以他做起來很自然,沒有半分勉強。

陸知鸢瞧在眼裏,不知道在想什麽。

兩人把東西都撿完了,然後又幫忙收拾屋子。其實陸知鸢還真沒做過這些事,有些磕磕絆絆的,冷不防腳下踢到什麽東西,便是一個趔趄險些摔倒。

“小心。”

恭王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的腰。

陸知鸢擡頭對上他眼睛,兩個人都怔住。

恭王呼吸急促,懷中溫香軟玉讓他有那麽一瞬間沒了理智,打破沉靜的是那四歲的小男娃一聲‘姐姐’。

兩人瞬間分開,各自撇開眼。

氣氛有些尴尬。

那小男娃也有點不知所措,以爲自己犯了什麽大錯,惴惴不安的看着兩人。

半晌,陸知鸢道:“那對夫妻怕是要半下午才回來,我先去買些吃的。”

“我去吧。”

恭王又恢複了他一貫的笑,“這地方偏僻,姑娘怕是不熟。”

陸知鸢沒反對。

恭王便去了,一炷香後回來了,手裏捧着個大紙包,裏面是熱騰騰的肉餅和包子。

“這附近沒有酒樓,隻好委屈姑娘了。”

陸知鸢雖是不拘小節,好歹也是世家出身,吃穿都是極爲精緻的,這些個百姓食物,着實是委屈她了。

“王爺都不委屈,我又有什麽資格驕矜?”

陸知鸢神色淡淡,從廚房裏拿了碗,将肉餅和包子擺盤,遞給那男娃吃。

男娃确實餓極了,不自覺的舔了舔唇,但還是有些猶豫。

陸知鸢摸摸他的頭,道:“别怕,吃吧,吃飽了繼續等你爹娘。”

男娃點點頭,拿過一個包子,沒自己吃,而是遞給陸知鸢,“姐姐,吃。”

陸知鸢一怔。對上男娃單純幹淨的目光,笑一笑,接了過來。

她很少笑,這一笑便如春暖花開,光風霁月。男娃目光亮亮的,“姐姐好漂亮。”

這種話陸知鸢從小聽到大,習以爲常,隻是又摸摸他的頭。男娃很開心,又拿着一個包子走到恭王面前,“哥哥,吃。”

恭王笑笑,眼神很溫柔。

自打被關入冷宮以後,這樣樸素簡單的溫暖于他而言,便是最奢侈的感情。

幾人坐在一起,嚼着熱騰騰的包子和肉餅,就着爐子裏熱好的菜湯,一言不發,卻能感覺到其間溫情。

看起來,倒像是和和樂樂的一家三口。

恭王覺得自己這個念頭很是卑鄙,垂眸,不敢再看陸知鸢。

陸知鸢注意到了他的異樣,沒吭聲。

直到天色将晚,那對夫妻才回來,一見到兩人,又忙跪下磕頭道謝,感激涕零。

恭王和煦微笑,非常親民的親自将他們扶起來。

陸知鸢聽着他語氣溫和的安撫兩人,并沒有因他們是普通百姓就嫌棄或者擺姿态,神色也并無半分虛僞作假。

告别一家三口後,兩人出了巷子,走了好長一截以後,才看見恭王府的馬車停在那裏。

他向來低調,那巷子又簡陋狹窄,他便沒有驅車前往。

到這裏,就要分别了。

這一别,以後再見就難了。

恭王心頭升起微微不舍,陸知鸢卻忽然道:“晏子期。”

恭王一怔。

晏子期這三個字,從她口中叫出來,似乎便不再平凡。

他心頭微跳,擡頭看過去。

陸知鸢看着他的眼睛,問:“你是不是喜歡我?”

恭王瞳孔一縮,心跳急劇。

從未見過這般直白的女子,也從未有女子這樣鄭重直視他的眼睛,沒有絲毫輕佻玩笑亦或者鄙夷輕視。讓他覺得,自己并不是那麽爲人不齒的存在。他看見他眼中的自己,不是什麽皇子王爺,就是一個平平凡凡,普普通通的人。

然而這個問題,又何其刁鑽。于他而言,又是何其的…難堪。

陸知鸢走到他面前,“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你是堂堂七尺男兒,以君子自居,就不可謊言欺騙亦或者心有所慮而逃避。那樣會讓我瞧不起你。”

最後一句話,讓恭王呼吸一滞。

他看着陸知鸢的目光,想起方才意外的短暫相擁,想起無數日夜的思念如狂,微微阖眸。

“姑娘風姿絕代,愛憎分明,性情直爽。這天底下,又有幾人不心存仰慕?我不過區區一平凡人,怎能例外?”

這便是承認了。

陸知鸢莞爾一笑,春光融融豔豔其華。

“喜歡就直說嘛,有什麽不可告人的?”她從容微笑,“我也喜歡你啊。”

恭王再次呼吸一滞,恍惚以爲自己産生了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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