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赴天門



後院有三間卧房,項家老爺住在居中主房,東西廂房一間供奉着一尊金身佛像,另一間房内是夫人遺物,廂房終年上鎖,唯有清明寒食或是老爺想念夫人時才去廂房中坐坐,看看亡妻生前物品,自己跟自己叨叨些近來的喜事樂事煩心事。

項安顧不得請安,伸手推開雕刻牡丹花的檀木房門,項家老爺一生喜愛詩詞,不喜那些粗莽武人,庭園中種植的大多是梅蘭竹菊等雅物,對于有名家钤印的懷袖雅物更是極爲推崇,故而這些年一直培養天成少爺琴棋書畫文雅清流。

但天成少爺不喜,非要習武,因爲這事,從小聽話的天成少爺可是頭回逆着老爺,一來二去之間老爺拗不過少爺,便花重金在天門關請了位兵武師傅,兵武師傅姓譚江湖人出身自幼習武,後來爲了保家衛國上了戰場,據說譚師傅斬殺虎狼般的北邙兵甲十餘人呢,雖然是江湖武人但爲人極其和善,直到去年,譚師傅才離開項府,這些年老爺贈與的金銀一概沒拿,隻拿了些散碎銀兩不辭而别,據譚師傅說天成少爺習武資質極佳,好像還達到什麽江湖上定得品階,不是八階就是七階,具體的事項安記不清了,也沒時間去想了。

進了主房,項安見老爺正躺在床上喘着粗氣,呼吸聲極爲沉重,早些時間送來的藥還擺放在雕刻有麒麟瑞獸的檀木方桌上一口沒動,眼看着是病入膏肓。

看着老爺病态,項安心中極爲苦澀道“老爺,陳公子和柳公子前來拜訪,說是有小公子的下落。”

原本在病榻中氣息奄奄朝不保夕的項家老爺聽聞此話來了些許精神,氣息虛弱嗓音沙啞問道“有消息了?”

“對,倆位公子說有消息了。”項安重複了一遍之前話語。

“快,快扶我起來,請他們二人正堂待茶。”四五天水米未進的項家老爺激動的嘴角顫抖,慘白枯瘦的面容有了幾分人氣。

-

小門童項全一路引領着二人,跟二人叮囑管家囑咐的事情,繞過前院的假山遊廊便到了正堂,小門童對二人一躬到地,哀聲說道“我家管家連連叮囑,請二位公子一定記住,我家老爺近幾日每況愈下奄奄一息,再有幾日怕是神仙都救不回來了。”

滿臉凝重的柳遠山點了點頭,這一路上陳長歌得知項家老爺子的近況心沉似水,老爺子本就是老來得子,除天成外世上再無親人,如今年過花甲到了頤養天年的時候獨子卻一意孤行去做了個厝火積薪的行伍兵卒,這讓老人家如何承受得住。

項府正堂也是滿目的書卷儒氣,寬闊正堂中滿堂檀木家具,八仙桌左右兩隻獨座上擺放前朝青花纏枝蓮暗八寶紋花觚一對,廳堂正中有雕刻仙鶴的三足錯金博山爐,項府正堂陳長歌柳遠山二人不是頭次來了,以前來時項天成便介紹過,這座香爐出自前朝巨匠姚同心之手,此爐重銅鑄造,爐上重疊博山稱得上蔽虧千種樹,出沒萬重山,山上仙鶴栩栩若生,下刻騰鶴勢,矯首半銜蓮,乃是項家老爺子最愛的物件之一,平日裏必須自己親手擦拭燃香,連天成都不可碰,如今這尊錯金博山爐有些日子沒人打理了,爐壁蒙上了一層薄薄灰塵,可見出項家老爺憂心程度。

二人剛坐下,陳長歌憂心道“怎麽瞞?騙得了一時騙不了一世,若說是天成給你我寫信,那老爺子要看信怎麽辦?”

柳遠山滿臉愁容說道“又能怎麽辦?聽項安說老爺子現在氣若遊絲奄奄一息,萬一真的病死天成怎麽辦?瞞不住也得瞞。”

“我就是怕到時候老爺子得知真相,反而更受不住。”陳長歌說完長歎一聲,還不等兩人商量完,管家項安便扶着項家老爺到了正堂,二人起身施禮,大管家微微側臉給二位公子遞了個詢問眼神,一臉愁容的柳遠山微微颔首,項安算是長出了一口氣。

項家老爺在項安的攙扶下艱難的坐進太師椅中,語氣虛弱道“孩子坐吧。”

兩月不見原本精神矍铄老态龍鍾的項家老爺瘦了一圈,眼窩深陷臉色慘白呼吸極爲虛弱,項家老爺歎氣問道“有天成的消息了?”

原本打定主意的陳長歌看見氣咽聲絲的老人家心中不忍,不知如何開口。

站在老爺身旁的項安看着陳長歌面容猶疑原本落下的心再度提到了嗓子眼,一時間正堂内語氣凝滞,兩三息時間還白衣公子沒有開口。

坐在一旁的柳遠山見陳長歌表情猶豫,伸手一按陳長歌,站起身躬身施禮道“天成托人送回一封信,說在天門關安好,因爲識字又有武藝領了個軍師親衛,平日裏不上戰場,保護軍師安全即可,說沒臉面給您寫信,讓我倆過來轉告您一聲,讓您放心。”

陳長歌見狀彎腰補道“确實,天成極爲愧疚。”

項家老爺這才長長舒了口氣,原本陰雲不散的臉上略微舒展了幾分“那書信?”

陳長歌輕言道“書信在家中,但是今天師父命我倆去安州辦事,怕是不能把書信給您送來了,我倆幾日便回,到時候在給您送過來,您看可好?”

“哦,好,既然濟戎師父有事那不急,實不相瞞,我最近大病一場,天成這孩子自小被我寵壞了,行事一項肆無忌憚,如今知道下落也算放心了,诶。”将信将疑的項家老爺終究還是勸自己信了,不信又怎麽辦?

“老爺子千萬保重身體,您休息吧,我倆就不打擾了。”陳長歌在一旁如芒刺在背,生怕被項家老爺發現破綻,作揖告退。

項家老爺颔首道“我身體不便,項安替我送送兩位賢侄。”

項安施禮帶着二人出了正堂,項家老爺看着三人離去背影,眼神複雜,在這市井做了一輩子市儈商人,這等拙劣言語還是能分辨出來,但事到如今,他不信又能怎樣?

-

出了正堂便到了一進院子假山處,陳長歌站在遊廊下不禁問道“管家,您說老爺子信了麽?”

大管家項安在項府待了一輩子,對于老爺的脾氣性格拿捏的極準,略微歎氣“最多信三分,餘下七分應該還是不信,除非老爺能親眼看見書信,看見少爺筆迹,才算治好心病。”

柳遠山蹙眉搖頭道“模仿筆迹可是不容易。”

陳長歌長長舒了口氣,心中主意大定停住腳步,沖項安抱拳拱手道“事到如今再拖下去怕是更難收場,明日我與遠山去一趟天門關,我倆好歹是習武之人比府中家奴更便利些,若就這麽眼看着老人家郁結而死,我倆有何顔面再見好友,還勞煩管家穩住老爺子。”

柳遠山聽聞臉色一變,滿臉的複雜神色,唇舌蠕動沒有說話。

項安聽聞眼圈泛紅撩袍便要跪倒,哽咽說道“公子大義,受項安一拜,若能救得老家主項安願當牛做馬報公子大恩。”

陳長歌伸手攔住年逾半百忠心管家,輕聲道“不必如此,交好一場,能做多少便是多少吧。”

項安從懷中掏出幾張百兩銀票,雙手遞到二人面前“兩位公子遠行,這些銀錢權當盤纏。”

原本滿臉複雜的柳遠山看着管家手中銀票下意識吞咽口水,眼中升騰光彩,剛想說些什麽,隻見陳長歌伸手按住項安手腕,輕笑道“管家如此不是折辱我兄弟二人?”

項安不禁赧顔也覺不妥,收回銀票又道“是老奴冒失了,二位公子不用盤纏,但也不能足行千裏,待我挑兩匹腳程爽利的馬匹,以便公子快去快回。”

柳遠山看着被項安揣回懷中的銀票,舔了舔嘴唇沒有說話,眼中光彩全無。

-

陳長歌柳遠山二人牽着兩匹駿馬出了項府,一臉爲難的柳遠山終于開口道“長歌,那天門關可打仗呢。”

“若是看着老爺子生生病死,咱們怎麽有臉說與天成交好一場?你要是爲難我自己去也沒事。”說着陳長歌率先出了項府大門。

“不是去不去的事,诶,你等我會。”柳遠山臉上一紅牽馬追了出去。

“長歌。”柳遠山邊說邊追上陳長歌,剛出府門的柳遠山,一把拉住陳長歌衣袖,眼神銳利看向不遠處三名身騎駿馬的漢子。

陳長歌順着柳遠山眼神望去,之間三名騎馬漢子策馬緩行,爲首的是爲書生打扮的年輕公子,二十出頭的年紀,身穿一身淡青色錦服,腰間懸挂羊脂玉環,頭頂缁布冠,膚色深沉,眼神桀骜,身後兩名男子大概而立年,身形極爲魁梧,皮膚黝黑,一人獨目,另一人右頰有一寸長刀疤,遠遠看去便有一股肅殺氣概雖說身着尋常百姓衣服,但腰間懸挂手掌寬窄的闊刀,但看起來極爲怪異。

陳長歌也感覺出三人有些許不對,小聲說道“這三人不對。”

柳遠山眼神銳利,緩言道“北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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