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紅顔當惜


聖經閣内,兩大文聖對于天下之事評點不絕,白衣文聖雖遠離中樞不關朝局廟堂,但這江湖中有些聲音會自己鑽入耳中,避不開的。

李厭陽聽聞張白僧所言天下勢兵馬勢微微歎氣道:“确實如此,但其中也有變數。”

張白僧問道,“有何變數?”

李雙聖面有戚容,“你可知河出圖,洛出書?”

“天垂象?”

李厭陽微微颔首,淡然道:“蘇家有個規矩,每年都要在慶歲之日,五更交替二年分割之時,仰觀天象變化,以天象變化來定明年吉兇與氣運,這規矩從季子老祖那輩便流傳,至今足有兩千年了。”

“我自幼在蘇家長大,随蘇家恩師仰瞻天象,四十餘年從未見過如此混亂天象。”

“九天之上三垣二十八宿中,下垣天市沖撞中垣紫薇,正東青龍七宿中,亢、角、氐三宿犯上垣太微,天南朱雀宿赤色如席似要裂開天穹,西方白虎宿侵犯帝阙,北鬥不明,五星混亂。”

“天東極有星隕,落在何處尚且不知。”

“九天之上,鎮、歲、太白、熒惑四星成一線。”

“這幾象俱是大兇之兆,乾元舊曆二十七年,有一天外隕星墜落東郡,落地化爲巨石,石上寫‘始皇帝死而地分’,後有天人手持玉璧而來留今年祖龍死之言,而後,自号祖龍的乾元始皇帝在祭拜過兩位人皇後,過濁水大河二百二十裏,祖龍身死。”

“四星連珠一線亦是如此,四星若合是爲大湯,舉國需蕩邪除穢,天下恐有兵釁叢生。”

身着淺白雲袍的李厭陽接連說了數句,最後面容有些苦澀,緩緩又道:“這二等隻能算是人間更轉氣運交替,算不上什麽重要事,最爲讓我瞠目的則是那九天之中三垣皆亂,四宿不常,如此天之異象,唯有古籍中那天垂象時才出現過,依我看,短則兩年長則五年必有天垂象降,如此亂世之時,天垂象再臨,吉兇難測啊。”

張白僧對天象之事一知半解,如今接連聽聞數語,不禁神情恍惚,喃喃念着那出自古經中的古文:“天垂象,見吉兇,聖人象之;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

天垂象,乃是天之示語天之異象,其中兇吉皆是天意天道,凡能揣摩天意天道應天而行者便可稱爲聖人,古往今來凡上天垂象世間必有大事發生。

天垂象由古至今不過兩次,第一次是在上古,在上古人皇古神之時,上天垂象,于濁水河中出一匹龍馬,高八尺五寸,身形似馬生龍頭龍爪,身有龍鱗,蹈水不沒,負圖而出,獻于古神人皇。

此圖稱爲河圖,以十數合五方,其中包含五行,陰陽,天地之象,其中三垣二十八宿盡在其中,漫天星河也在其内,河圖也爲星圖,古神人皇以此推演出八卦流傳千古。

二次便是那治水人皇時期,洛河之内有一神龜,神龜百丈背馱洛書獻于人皇,洛書其中記載乃是天下變化之數,四正四隅,人皇依此天下治水劃分九州,又以此定九章。

後世将這二圖并稱爲河圖洛書流傳千古,太極、八卦、周易、六甲、九星、風水皆可追源至此,儒家至聖先師曾留書言,“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儒家至聖以未見鳳鳥歸至,未見濁水出河圖而浩歎不已。

白衣文聖輕語道:“這天下三百年未曾有人入羽聖境,如今這天垂象再降,必有凡人入聖,這聖人若在唐家皇朝内,這江湖中便再逍遙人,皆是這唐家王朝的飛蒼走黃,這聖人若出在江湖,王朝若仍是以鐵蹄踏江湖的話,這天下又是一番慘淡模樣。”

“你覺得這天下誰最有機會踏破那層門檻,脫凡入聖。”

張白僧眼中光芒不止,溫言而道:“若以天玄十首來看,天選榜首無憂坊主趙溫陽,和那一根筋的張無回都有望入聖。”

“時過二十年,你提起他二人心裏竟毫無波動?”

張白僧極爲坦蕩,“你也說了,時隔二十年再多的波動也無用了。”

李厭陽眼中閃過點點遺憾,緩言道:“世人皆知你張白僧揮翰潑墨書畫丹青天下無雙,可誰又知你武道天賦更勝儒道,隻因那一句喜歡,一句心魔,便棄武從文,放棄了那浩瀚武道,做起了個不折不扣的酸儒。”

身着白衣的張白僧依舊是毫無波瀾,言語中說不盡的綿延柔情:“有何遺憾?世間之事無非願意二字,就像我願意跟她往前一步,再前一步,願意跟她看這山花開那日潮汐,願意跟她登南嶽臨北海一般,其實我不愛看這世間萬物,都不過是她喜歡,我願意罷了。”

“矯情。”

李厭陽一聲笑罵,繼而說道,“趙溫陽不提,那張無回怕是難了,這入聖不似其他,一顆道心勝過千萬修爲,那張無回心中挂念舊人舊事,一心要與那趙溫陽較個高下反倒失了劍心。”

“依我來看,反倒是在那金陽山莊沉浸了數十年的楊萬裏有幾分機會,餘下那幾人都不似大成之态,那宋财神與那沈安之勢同水火,唐家九王爺和那半鬼仙醫趙繼骨少有音訊不得而知,那通曉八卦陰陽的金登雲名利心太重,盛家那小丫頭倒是有幾分意思,可近些年看來心思全然放在遊鳳樓内,無心武道。”

說了一半,李厭陽一愣,黯然道,“這遊鳳樓三年一度的晉鳳三典,今年便要開始了,将三年内選取的雛鳳散落于天下各地,能按時回到邛州才有望進入二典成爲鳳仆,再經一典方可選出鳳主,執掌一方遊鳳樓,遊鳳樓選取的雛鳳除了根骨還需要不俗的相貌,随便拎出幾個丫頭就可跟那鳳儀榜較上一較,今年九月這邛州定事少不了那些要一睹芳容的浪蕩遊俠兒,那些江湖小子在一塊争鋒吃醋可是極其的熱鬧,可惜了無暇去看那些初出茅廬的意氣少年爲博佳人一笑的糊塗行徑,可惜,可惜。”

張白僧看着那身困在同津心在天下的李雙聖,沒好氣道:“熱不熱鬧你也看不見了,這遊鳳樓從初建到今日不過十二年,卻已經遍布天下,這是何等速度連無憂坊都望塵莫及,到如今,遊鳳樓這盞茶便知天下事的名頭越來越響亮了。”

李厭陽有些遺憾,“聽說那盛家丫頭靈氣的很,不輸當年呂如是。”

張白僧不禁淺笑,“我倒希望這世間女子不那般伶俐,這世間紅顔嬌容多,但薄命更多。”

李厭陽揶揄道:“白衣文聖也知紅顔當惜了?”

“我爲何不能知?”張白僧沒好氣了一句,繼續說道,“這楊萬裏自中年得女後便不再世間走動少有消息,一直于金陽山閉關朝夕陪伴妻女,終日砥砺刀意确實稱得上博觀而約取厚積而薄發,去年我去金陽山與那厮讨了些蛟骨酒,着實不似當年,可其中變化多少我一個鎮靈境文墨書生還真看不出來。”

李厭陽想起多年前江湖上那鋒芒畢露的雙刀男人不由得咧嘴一笑,“金陽山主掌雙刀,血染天子半龍袍。”

李厭陽對着世事無常不解道:“這刀出鞘容易入鞘難,多年來這世間持刀者無數,最耀眼的無非那持陽平刀斬去無憂坊懸金榜,醉酒的奪盛丫頭臉龐脂粉的謝長更,在有便是他一刀犯盡天下大不違的楊萬裏了,若說放肆,這楊萬裏比他謝長更放肆千倍,可惜,這謝長更未學會收刀入鞘便喪命于那塔中,反而這楊萬裏練起了收刀,安穩至此。”

張白僧惋惜道,“着實可惜,雖說持刀者求一往無前,可若知何時收刀入鞘更爲重要,那謝長更可稱天驕但鋒芒太盛,謝家一門三人,皆是鋒芒畢露,可惜最後落了個如此下場,可惜,再者而言,這江湖其實一個天玄十首可囊括的,偌大江湖入榜者不過十人,可榜外呢?那醉攬東風的石不年,持大戟的平洪野,聖心谷入醫道堪稱宗師的泰恒公或是那入龍儀榜的霍狼胥皆是榜外的不世之才。”

“也是,天下之大确非三兩人,那若說在佛道兩門,誰可入聖?你身旁那邋遢和尚?還是那騎象的金剛僧人?或許是那武當的王四九?再者是正天觀的齊淵陽?”

張白僧被這李厭陽接連說出的人名問的一愣,苦笑道,“不知,但我知這世間若有人出家人以佛道入聖,這天地可是清靜不少,不然這天下就太不安生了。”

李厭陽似是累了雙眼微阖,伸手摩挲着眉心暗紅的朱砂印記,自嘲道:“安不安生你我兩個酸儒又有何用處,既改不了讀書人曲道以媚時,詭行以邀名的風骨,也改不了那江湖人以武犯忌淩駕法度之上的行事作爲,你我歎息又有何用?七百年了,這江湖和王朝,也都該洗洗了,你現在可還覺得那俗世有松柏味道?”

張白僧不禁輕笑,“自然是有,不過得細細咀嚼。”

“咀嚼個屁。”詩賦雙聖李厭陽沒好氣的罵了一句,繼而懶散的抻了抻筋骨,沉吟道:

“此生最羨魚無舌,遊遍江湖少是非。”

這沉吟沖聖經閣四樓緩緩傳出,休憩在窗外粗壯三五飛鳥,似不愛聽着被俗世尊爲文聖的男人無病呻吟,振翅飛離那粗壯硬松,翺翔于空。

禮聖殿外,身淺白文裳的笃和律學俞泰甯,聽聞那飛禽振翅翺翔而去的細微聲音不禁轉頭,望着那聖經閣方向,恍然神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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