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太和頭春


武當紫皇城。

四座天門臨絕雲空淩駕雲海,真似如九天之上飛落至這道家仙府一般,極力渲染天庭仙界人間仙府的威嚴氣概。

南天門前,一陣細微的酣銘聲憑空響起。

那手托拂塵裝高人的古稀老道竟真的睡着了,一個黃冠老道竟真堂而皇之的在這人間道府道家祖庭的武當山睡着了,而且是站在南天門外,背後便是武當金頂便是那供奉真武大帝法身的太和宮,若被那滿山香客看見,應當會冠上一個聳人聽聞的名頭吧?

這事若放在千餘年前爲武當修建紫皇城那朱家天子時,這老道士應當會被冠上個大不敬的罪名而落個悲慘的下場吧?若被冠上大不敬之罪,任憑這古稀老道把道家那句存心邪僻,任爾燒香無點益,扶身正大,見吾不拜有何妨的名言念碎都是無用之功吧?

朱家天子時,這武當山可是堪比紫禁京畿那般莊嚴肅重,在朱姓天下之時,莫說這想要登武當金頂參拜太和真武,光是那上山神道便都不是尋常人可接近的,任是你民間富賈,還是虔誠信士,都需望而卻步。

就算是這在山道人都無法踏足太和,最多隻能進南天門,過靈官長廊,拜過那手持鋼鞭的靈官爺,才可沿依山勢建造的若蟠龍蜿蜒的九連蹬道而上,在金殿外遠遠的望上一眼,就算的上是朝拜真武了。

南天門外,呼噜聲越來越響。

那懷抱拂塵昏昏睡去的古稀老道身形似山間無根浮零一般,随武當山風搖曳,不知是故作玄虛還是真的無奈強橫山風于風中搖曳。

一旁身披鶴敞的道門真人絲毫不在意老道人不敬舉動,一雙劍眉盯望着那上山神道方向,凝神無語。

“來咯。”

許久,那在風中搖曳的老道士鼾聲一停,似夢呓一般扔出一句讓人不着頭腦的話,而後鼾聲再起。

這老道人之語若是擱在别處怕是無人會理睬,可那身披鶴敞的中年道人卻似法旨一般放在心上,伸手整冠束帶,生怕道袍有絲毫雜亂,折損了道家顔面。

但讓中年道人失望的是,整理罷衣衫也不見有人從神道中登山而來,中年道人也不失落着急,仍是靜候。

又是一炷香的工夫,風中搖曳的老道人停住身形,緩緩睜開雙眸,無趣的望着那神道方向,匝了匝枯老的嘴唇。

一陣腳步聲音響起,那肩上有黑貓的小道士率先躍出上山神道,氣息有些雜亂但是一臉興奮神采,可剛一擡頭,便見身穿雕紋鶴敞的中年道人站在面前,原本臉上興奮喜樂戛然而止,再不敢有任何嬉鬧神色,連忙作揖施禮道:“見過掌教真人。”

一息後,一手持青龍禅杖的釋門僧人踏出神道,與小道士卷餅追逐了一路的老和尚不在理會少年,單手施禮,頌念佛号,聲若洪鍾道:

“龍岩寺禅僧慧能,奉方丈法旨,前來拜訪武當,見過掌教真人,四九真人。”

時隔二十年,青龍僧人慧能,又入武當山。

這世間味道千萬種,有人喜那辛辣水酒,便有人喜那醇厚茶湯,辛辣也好,醇厚也罷,其中味道又分千萬種,就以那水酒來說,有的輕柔有的濃烈,有的綿長也有一瞬即逝,有的先辣而後甜,也有先甜而後辣,與這人生性格大緻相同,有人爽利便有人計較,有人先貧而後富,便有人先富而後貧,諸多相似之處。

那茶湯便更是如此,同樣的三兩細絲在不同地方便是不同味道,就拿這佛道儒三教來說,僧家飲茶視爲禅,因其中由枯至融,道家飲茶視爲道,因其中天地自然,儒家飲茶視爲仁,因其中靜心靜神,無論何家何教都可取其内省修行之意。

陸鴻漸所著《茶經》便有記載:茶之爲用,味至寒,爲飲最宜精行儉德之人。

以《茶經》言便是茶味苦寒,若儒家道家爲一陰一陽的話,那麽入世的儒家則爲陽,出世的道家即爲陰,如此,茶性就與道家隐逸的特性頗爲契合了。

即是如此,武當也有茶。

相傳,真武祖師武當修道,玉皇賜茶修性養生,得道成仙。

每年于三月初三、九月初九,武當道人便以茶中之尚品敬奉祖師大帝。

武當有茶數種,其中以道茶太和茶最爲天下熟知,被皇家譽爲貢品。

太和茶以春茶爲最佳,茶樹熬過一個隆冬後在暮春時萌發的芽葉氣味最爲芳香怡人,道人飲此茶,心曠神怡,清心明目,心平氣舒,人生至境,平和至極,故而謂之太和。

武當紫皇城一間僻靜靜室内,一隻紫砂泥壺正在火爐上翻滾沸騰,肩頭有黑貓的小道士見壺中水汽沸騰,忍着灼熱往壺中添了一捏剛采摘沒幾日的頭春太和茶。

風助火,火煮水,水烹茶,沸水幾個翻滾間太和茶中的精華盡是溶于水中,原本清澈山泉搖身一變成了一捧淺淡茶湯,又是幾個輾轉,陣陣芳香自泥壺中噴湧而出,随着搖曳水汽布滿靜室。

小道士掐算着時間,太和茶可不能煮的太久,雖說久了味道更醇厚些但是喪了平和意味,得不償失,别看這小道士不習武不參道,可是這琴棋書畫都是精通的很,特别是這煮茶,頭春茶煮幾息,次春茶煮幾息這少年明白着呢。

待水汽升騰的差不多了,便忍着灼熱爲方桌前後的三人逐一斟茶,說來也怪,師傅師兄和那大師進靜室後便一言不發,不禁他三人,連肩上這黑貓都安靜了不少,也不睡覺隻是趴在肩頭偷偷觀瞧着幾人,這黑貓可是極少時候這般消停,除了那次太和宮便數現在了。

這靜室中本就極爲寡淡,除了一張方丈三四椅凳便剩下牆上懸着的一副青蓮拙日圖了,青蓮圖無名無款也無大家钤印,圖中三五青蓮映日而生,枝蔓舒展水意剔透,似鮮活一般,打眼一看便有幾分大家味道,平日裏一提到這青蓮拙日圖小卷餅可是要神氣一陣,這圖便出自這少年之手,這少年沒學過文墨丹青隻是想畫便畫了,可成圖之後不光這掌教師兄戚正安,連山上最善丹青文墨的無趣師兄遊單文見這拙日青蓮圖都會不由贊歎一句。

青龍僧人生來喜茶,對着被皇家視作供品的太和春茶仰慕已久,二十年前爲尋輕城出世,至武當時正值隆冬,無緣一品茶味,再往後慧能重回熙山清修無暇再訪武當,龍岩武當相距數千裏,再好的頭春太和茶送至臨州都會變了味道,與其那般壞了念想不如不取将這念想存在心中當個挂念也好。

本來慧能此次下山時正值年關也不是春茶采摘的時節,青龍僧人已經對着頭春茶沒了念想,可誰知今年武當的春意早了半月,機緣巧合之下才有幸一品這太和頭春。

青龍僧人輕飲了一口紫泥茶盞中的淺淡茶湯,果如傳聞中一般,茶味由厚到輕再由輕轉厚,極有滋味。

剛置杯還未等說話,對面而坐的麻衣老道便懶散開口,率先問道:“二十年了吧?”

青龍僧人掐算着時間,“慶歲剛過,整二十年。”

老道人王四九壞笑道:“二十年前,你慧能到武當惦念着這太和頭春,那瘋癫濟戎惦記我後山中綠綿竹,如今你如願了,那瘋癫和尚可是等不着咯。”

慧能搖頭苦笑,“這話幸虧沒讓那癫僧聽見,讓他癫僧知道你在這幸災樂禍,說不定那天便要跑上武當與你胡攪蠻纏擾你清修來了。”

靜室中,佛道兩門大賢不禁一陣無奈笑容,唯獨那肩頭攀着黑貓的小道士一臉茫然,可是茫然就茫然吧,茫然也比沒人說話好不是?

一陣寒暄,武當掌教戚正安率先點破窗戶紙,問道:“慧能大師此次前來是爲了輕城?”

青龍僧人微微颔首,苦澀道,“正是,那吳魁硬闖劍冢,将這龍岩寺又推到風口浪尖上。”

老道人王四九淡然說道,“其實本不至于這般爲難的。”

“确實不至于。”慧能圩然歎氣,又道,“鼎一自小便是這般脾氣,這輩子怕是改不了了。”

“倒也不是壞事,頗似枯誠大師年輕時的意味。”王四九撚須笑道。

略作沉吟,王四九繼續問道:“我有一事極爲不解,若說那金剛不敗張鼎一足可跻身天下前茅,但他何時學會說經講法了?龍岩寺慧字輩不提,那玄字輩中的玄明對着佛家典籍頗有見解,怎麽就想起讓他張鼎一去參加禅典了?”

慧能一愣,“四九何意?”

“這事不對。”

“不對?”

王四九嗯了一聲,繼續說道:“雖說那輕城被囚禁二十年,兇性血氣散去不少,但那輕城沐浴九天玄雷而不毀,二十年時間,玄雷早已浸透劍身,玄雷入體定會沖撞心脈,那吳魁任是心脈如何強橫也不可能安然同化雷罡,其中必有護體之寶,可見其起意已久。”

“禅典,本是龍岩寺與苦禅山的講經說法,江湖上無人關心,連遊鳳樓中都沒有消息,得知兩派辯法人選唯有兩派中核心之人,他是如何這般不偏不倚直搗黃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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